墨璇女士最近很烦躁。
这种烦躁,对她这样以冷静、理性、追求客观真理为信条的研究者来说,是相当罕见且令她不悦的情绪。烦躁的根源,正是那场席卷混沌的“道祖梦话竞猜大赛”。
在她看来,这场大赛以及随之而来的全民狂欢,是对“研究”二字的彻底亵渎。行走们通过“静寂印记”接收到的那些模糊、破碎、真伪难辨的意念反馈,本应是极其珍贵且需要严谨对待的研究样本,用以探究“静寂”本源的无意识活动模式、规则反馈机制,以及“印记”本身的工作原理。
可现在呢?
这些样本被当成儿戏,被随意公布、歪曲、过度解读,甚至被肆意编造!什么“糖葫芦”,什么“v我50”,什么“羽毛拂冰面”——除了少数可能基于真实接收的模糊感受外,大部分在她看来都是毫无根据的臆想或纯粹的骗局!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混沌众生对此不仅不加以甄别,反而趋之若鹜,沉浸在解谜和二次创作的娱乐中,将严肃的规则现象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博取眼球的手段!
“荒谬!愚昧!”墨璇在自己的临时研究据点(一处被她布下多重隔绝阵法的偏僻洞府)里,对着记录玉简上那些大赛热门“梦话”片段,眉头紧锁。她面前摊开着尚未完成的、关于“静寂印记”信息接收多样性及潜在干扰源分析的报告草稿,旁边则堆满了从大赛中收集来的、光怪陆离的“解读”和“创作”资料,两相对比,显得格外刺眼。
她曾试图以评审团成员的身份,在大赛讨论中引入一些理性分析和质疑,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汹涌的娱乐浪潮和阴谋论中。有人指责她“古板”、“不懂艺术”、“试图垄断道祖真意”;有人则对她的严谨数据嗤之以鼻,认为“感觉”和“灵感”比“冷冰冰的数据”更接近道祖的“本心”;更有甚者,开始散布谣言,说墨璇自己收到了“真正的”珍贵梦话,却秘而不宣,想要独吞好处。
墨璇意识到,单靠个人在嘈杂的环境中说理,效果微乎其微。必须采取更有力、更系统的方式,来纠正这股歪风,至少,要为真正的研究正名。
于是,她决定做一件自己最擅长,也认为最有效的事:发布一份详细的、数据支撑的、逻辑严谨的公开研究报告。
她暂时放下了对“印记”工作原理的深层探究,集中精力,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亲身接收到的所有“疑似反馈”、观察到的其他行走公布的信息(甄别后)、大赛中流传的主要片段(标注存疑)、以及她对“静寂”本源和规则反馈机制的理论分析,全部整合起来。
报告标题定为:《关于“静寂印记”信息接收现象的初步观察与理性分析——兼论当前混沌相关舆论中的误区与风险》。
报告内容极其硬核:
报告完成后,墨璇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渠道和人脉(主要是“数据废墟清理中心”的旧部和一些认可她研究态度的学者),将这份长达数万言、附带大量图表和数据引证的玉简副本,广泛分发给了混沌各大主要势力、知名学府、有影响力的散修大能,以及大赛组委会和主要参与者。她还特意在玄微散人茶摊、几处修士聚集的坊市,设立了公开的玉简阅览点。
她期待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能够像一盆冷水,浇醒那些陷入狂热的人们,将讨论引回理性的轨道。
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报告发布后,确实引起了一些关注和讨论,但反响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期。
各大势力高层或许会扫一眼报告摘要,但多数只是将其视为一种“学术观点”,并未真正重视。相比于报告中枯燥的数据和分析,他们更关心“梦话”中可能隐含的、关于道祖状态或未来动向的“蛛丝马迹”(哪怕这些蛛丝马迹是他们脑补的)。
大赛组委会和参与者们的反应更是让墨璇心凉。组委会客气地感谢了她的“宝贵意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赛依旧如火如荼,那些被墨璇质疑的片段热度不减。许多参赛者甚至公开嘲笑她的报告:
“墨璇女士又来了!整天数据数据的,烦不烦啊?”
“就是!道祖的真意岂是冷冰冰的数据能衡量的?要靠‘心’去感受!”
“她肯定是因为自己没收到什么有趣的‘梦话’,嫉妒了!”
“什么风险不风险的?大家玩得开心就好!道祖都没说什么,她操什么心?”
“说不定她那份报告才是误导呢!想用所谓的‘理性’掩盖真相!”
更让墨璇吐血的是,她那份严谨的报告,在坊间流传时,迅速被简化、扭曲,最终变成了八卦小报上的几段猎奇标题:
《惊!知名女行走墨璇声称:道祖从未说过“糖葫芦”!》
《独家揭秘:墨璇报告指“v我50”或为惊天骗局!》
《学者怒斥梦话大赛:你们都在瞎编!》
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这些带有冲突性和话题性的“标题”,至于报告里详实的数据、严谨的逻辑、苦口婆心的风险提示没人在意。甚至有人根据这些扭曲的标题,开始编排关于墨璇的“黑料”,说她性格孤僻、不懂人情、试图打压其他行走云云。
墨璇设在茶摊和坊市的玉简阅览点,门可罗雀。偶尔有人驻足,也是翻了两下就嘟囔着“太深奥”、“看不懂”、“没意思”走开了。相比之下,旁边贩卖最新“梦话”解读周刊和二次创作集的小摊,却是生意兴隆,人声鼎沸。
她的报告,就像一块投入喧嚣海洋的石头,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就被娱乐的浪潮彻底吞没了。理性,在群体性的狂热和娱乐需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墨璇站在自己冷清的洞府中,看着外界通过水镜术传来的、关于大赛最新盛况和对自己报告嘲讽言论的影像,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她花费大量心血整理的证据,严谨推导的结论,在人们眼中,竟不如一句荒诞不经的“v我50”有趣?科学的求真精神,敌不过八卦周刊的吸睛标题?
“这个混沌到底怎么了?”墨璇喃喃自语,一向坚定的眼神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迷茫。她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研究”和“理性”,在这个越发荒诞的世界里,是否还有意义?
与此同时,大赛在缺乏有效制衡的情况下,越发走向疯狂。
怜心趁势推出了“梦话主题沉浸式体验馆”,利用幻阵和“尴尬能”技术,模拟各种“道祖梦话”场景,让付费游客亲身体验“被道祖抱怨脚趾抠地”或“感受羽毛拂冰面”是什么感觉,生意火爆。
周不凡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半真半假地“回忆”起一段模糊的“抱怨类”反馈(“好多毛茸茸晃眼”),立刻被高价买走,据说是某个与青丘有竞争关系的妖族势力,用来制作暗中诋毁苏烟女帝的“证据”。
莫有声的“蘑菇区”也被波及,有人声称在这里静修时,通过“印记”接收到了“蘑菇好吃”的意念(显然是莫有声自己长期哼唱童谣产生的心理暗示),立刻有灵厨大师前来考察,试图研发“静寂蘑菇宴”,气得莫有声差点关闭区域。
而那个神隐的寂尘,依旧无人知晓其下落。只有极少数感知极其敏锐的存在(如墨璇,通过印记的微弱全局感应)隐约察觉到,他似乎一直在紫霄宫外围更广阔的“静寂”区域中缓缓移动,如同一个无声的游荡者,与那片“空无”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无人能懂的交流。
紫霄宫深处。
楚歌的沉睡,依然在绝对的“静”中持续。
墨璇那份试图以理性对抗娱乐洪流的报告,以及报告发布后引发的微弱涟漪(主要是针对她个人的议论和报告内容被扭曲传播产生的信息噪音),如同之前所有关于“梦话”的喧嚣一样,在触及“静寂”屏障时,便悄然湮灭。
这些基于理性分析而产生的信息,虽然比那些娱乐化内容更“有序”一些,但其本质依然是试图解读、定义那不可解读、不可定义的“静寂”本源的外界噪音。在楚歌的“道体”本能看来,与“糖葫芦”和“v我50”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远离“静”之本源的、无意义的思维活动产物。
检测到新型外部信息扰动,类型:高秩序度逻辑噪音(学术争论/理性分析型)。
内容特征:试图系统化解析‘静寂’相关现象,包含大量复杂逻辑结构与数据引用。
干扰评估:极低(逻辑结构与本源‘空无’本质相悖,天然排斥)。与娱乐化噪音相比,更具‘粘性’(不易快速消散),但无实质威胁。
处理方案:归入‘高密度无意义信息’类别,启用‘逻辑解构消融’模式,加速其规则结构崩解,转化为基础规则尘埃。
执行效果:相关噪音已被有效消解,未对核心沉睡产生任何影响。外部争论持续,但与本源无关。
楚歌对此依旧毫无知觉。他甚至因为外界持续不断的、各种类型的“噪音”(无论是娱乐的还是理性的)都被高效过滤隔离,而感到自己所在的这片“静”之领域,其“屏障”的可靠性和“内部”的纯净度,似乎又得到了无形的锤炼和证明。
他睡得更加安稳,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只是在反复印证他选择“沉睡”与“静寂”的绝对正确性。
玄微散人的茶摊里,关于墨璇报告的议论也只是昙花一现。
“听说了吗?墨璇女士发了个挺长的东西,说咱们大赛好多都是假的。”
“看了两眼,没意思,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就是!还不如新出的这期《梦话周报》呢!这期解读‘羽毛拂冰面’为双修功法新思路,可有意思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老散人默默地给一位独自坐在角落、神色略显疲惫的行走(不是墨璇)倒了杯茶。那行走看着手中空了的茶杯,忽然低声问道:“前辈,墨璇前辈她是不是做错了?她那份报告,明明很认真,很用心。”
老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茶壶,往那空杯里续水。水声潺潺,注满茶杯。
“你看这水,”老散人缓缓道,“能解渴,也能照影。有人急着喝,有人忙着照。”
他顿了顿,看向茶摊外那被各种大赛广告和流光映照得不再真切的混沌天空。
“至于水本身是清是浊,是暖是凉”
“急着喝的人,尝不出;忙着照的人,看不清。”
那行走端着重新满上的茶杯,看着水中微微晃动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清澈的茶汤,沉默良久,最终将茶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口气,眼中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
茶摊外,大赛的狂欢仍在继续,理性报告的石沉大海,似乎只是这场荒诞盛宴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混沌在娱乐的道路上狂奔,将严谨与真相远远抛在身后。
而紫霄宫内,楚歌在越发“坚固”和“纯净”的寂静梦乡里,对这场理性败给娱乐的“小型悲剧”,睡得无知无觉,且越发深沉。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又“见证”了一场理念的挫败,也不知道他那永恒的“静”,正在成为对比之下,越发凸显混沌“闹”与“愚”的绝对背景板。
混沌的“后实习期”,在娱乐至死的浪潮中,理性如同海滩上的沙堡,一个浪头打来,便踪迹难寻。只有那沉睡的源头,和他那少数真正试图靠近“静”之本源的追随者(如寂尘),还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