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伙计们提着铜水煲,穿梭在拥挤的桌椅之间,高声唱喏着给客人添水。
“虾饺、烧卖、凤爪……”
推着点心车的大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叫卖,引得一桌桌茶客伸长了脖子。
靠窗的一张方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五官寻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他叫曾庆同,是内地派驻港岛办事处的负责人,公开身份是永兴贸易公司经理。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年纪稍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叫张雨生,他是曾庆同的联系人。
桌上的茶已经添了三次水,几笼点心却没怎么动过
曾庆同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老曾,还是没消息?”
对面坐着的张雨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张雨生表面上是永兴贸易的经理,也是曾庆同的联系人。
曾庆同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他抬手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次的情报太模糊了。”
“只说中情局和保密局在策划大动作,具体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张雨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会不会是误报?”
“不可能。”
曾庆同放下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提供情报的人很可靠,但他也只能接触到边缘信息。”
三天前,一条通过极其隐秘渠道传来的情报,彻底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
中情局,保密局。
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就意味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血雨腥风。
情报代号,“双十暴动”。
目标,可能是港岛亲近内地的工商界人士。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陈主编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曾庆同忽然问。
老张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佑伟主编……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
“抓的那个替罪羊是随便拉来顶罪的。”
“是的。”
张雨生道:“当然,也与他们需要罪犯是这样一个身份有关。”
“那个大五他们是内地过来的,住难民营。我觉得港岛政府是想往内地栽赃,不排除和那些人打配合的意思。”
曾庆同的声音冷了下来:“其心可诛啊!”
“公开杀害对内地有好感的进步人士,那是示威,也是宣告。”
“是湾那边趁北方打仗,就想搞一波反攻。”
张雨生怒道:“一定要挫败这些狗娘养的阴谋!”
“对!”
一位笔杆子比枪杆子还有力的爱国报人,就这么被枪杀在办公室。
这让每一个在港岛为理想奔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我们必须揭开敌人的阴谋。”
曾庆同的指关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怎么揭开?
这几天,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托了无数人情,结果却如石沉大海。
对方的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要不要……向上面汇报?”
老张迟疑着问。
曾庆同露出一丝苦笑。
“汇报什么?”
“说我们收到一条模糊不清的情报,但什么都查不到?”
“我们的工作做的还是不够细致啊。”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
茶水入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瞬间炸开,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就在这时,茶楼外面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尖锐的叫骂,桌椅翻倒的巨响,还有女人惊恐的尖叫,刺破了茶楼内嘈杂的平静。
曾庆同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对面的街上,两拨人正凶狠地扭打在一起,有两人甚至已经打到茶楼里。
木棍与铁管在空中挥舞,带起呼啸的风声。
拳脚毫不留情地招呼在对方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个男人被人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很快就被淹没在乱糟糟的人群里。
路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唯恐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
老张不屑地撇了撇嘴。
“又是黑社会火拼。”
“这些古惑仔,天天打打杀杀,没个安生日子。”
曾庆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锐利,穿过那片混乱的人群,落在更远处的街角。
那里是一个阴暗的巷口,此刻空无一人。
他什么也没看到。
可一股莫名的寒意,却从他的脊背悄然升起,顺着脖颈一路向上蔓延。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曾庆同开始警觉直起来。
他的警觉救了他几次命。
这次还能走脱吗?
曾庆同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锐利得不像一个普通市民。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掠过一对正在逗弄孩子的夫妻,
最后,停在了楼梯口下方一个擦拭栏杆的伙计身上。
那个伙计的动作很慢,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擦着同一截黄铜扶手。
他的鞋很新,是一双黑色的胶底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在这满是油污茶渍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曾庆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被盯上了啊。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滚烫的茶水入口,他却仿佛没有感觉。
“雨生,你喜欢吃菠萝包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雨生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啊?还……还行。”
“楼下新开了一家饼店,菠萝包做得不错。”
曾庆同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我去给你买两个,你在这里等我。”
张雨生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买菠萝包,意味着有危险,立刻分头撤离。
“好……好,我等你。”
张雨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
曾庆同站起身,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走得很从容,步速不快不慢,就像一个真的要去楼下买点心的普通茶客。
经过那个擦栏杆的伙计身边时,他甚至还侧了侧身,客气地说了一句。
“唔该,借借。”
伙计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身体僵硬地让开了半步。
曾庆同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对方腰间一闪而过的金属物件轮廓。
他心中再无侥幸。
保密局的人。
他下了楼,没有停留,直接汇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潮。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拐进一个巷口,脚步陡然加快。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的气息却如影随形。
不止一个。
曾庆同穿过小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喧闹的街市。
卖菜的,卖鱼的,卖鸡鸭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与家禽的骚味。
他一头扎了进去。
一个提着菜篮的阿婆被他撞了一下,嘴里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后生仔,赶紧去投胎啊!”
“对唔住,阿婆。”
曾庆同头也不回地道歉,身体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
他借着一个猪肉档的遮挡,眼角余光向后一瞥。
两个穿着短衫的男人正挤开人群,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猛地一转身,钻进旁边一个卖咸鱼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串串的咸鱼从屋顶挂下来,浓烈的咸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他从后门穿出,又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停下脚步,贴着墙壁,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必须甩掉他们。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一个街口快步走去。
一辆叮叮车刚好到站,发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直接跑上二层。
车子缓缓开动。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紧紧盯着楼下。
那两个穿短衫的男人从巷子里追了出来,看到已经开动的叮叮车,其中一个懊恼地跺了跺脚。
另一个则招手拦下了一辆车,指着叮叮车的方向,急切地说了些什么。
车夫立刻拉着车跑了起来。
曾庆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叮叮车又到了一站。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猛地起身,从二层楼梯上冲了下来,闪电般地跳下了车。
动作一气呵成,引得车上几个乘客发出一阵惊呼。
他落地的瞬间,一个踉跄,但立刻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一栋大厦。
是大新百货。
这里是港岛最热闹的百货公司之一,人来人往,是摆脱跟踪的绝佳地点。
他迅速上到三楼,混进男装部,假装挑选领带,眼睛却透过货架的缝隙,死死盯着楼梯口。
几分钟后,那个坐车的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在大厅里茫然四顾,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曾庆同没有动。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过去。
真正的猎手,极有耐心。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扶手电梯,下到一楼,从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昏黄。
他在街上不疾不徐地走了十几分钟,七拐八拐,数次利用路边店铺的橱窗玻璃确认身后。
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这才感到一阵酸痛。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牌。
皇后大道中。
确认安全后,他没有片刻停留,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步履沉稳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最终,他在一间毫不起眼的中医诊所门前停下了脚步。
诊所的招牌已经很旧了,上面写着“杏林堂”三个字。
门关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上前,伸出手,在木门上极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两短,三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