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兄弟会的船队在三小时后出发。
这不是一次隐秘的行动——在漂泊者之城，任何超过五艘船的集结都无法隐藏。疤脸索性大张旗鼓，以“商业勘探”的名义注册了航线，申报的目的地是火星南极的水冰开采区，离奥林匹斯山有半个星球的距离。
“先往南开，再绕过去，”疤脸在舰桥上指着星图，“多花三十个小时，但能避开大部分监控。就算有人查，我们也有合法的开采许可——虽然是五年前过期的，但系统里还能查到记录。”
老猫检查着武器库里的装备：“你这船改装得挺彻底。连军用级的护盾都有。”
“以前运过一些‘敏感货物’，”疤脸咧嘴笑，“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
船队一共六艘船：一艘改装的运输舰作为指挥舰，三艘武装护航舰，两艘工程船——里面装满了钻探设备、工程机甲和各种挖掘工具。总共八十七人，除了林默、老猫和帝壹，其余都是锈铁兄弟会的成员。他们中有前矿工、退役士兵、走私犯，还有一个自称是地质学家的家伙——疤脸说他“至少认得出岩石种类”。
帝壹的火团此刻压缩成拳头大小，悬浮在一个特制的能量容器里。容器连接着舰船的主系统，让他能够随时接入网络，也能保持与漂泊者之城实验室的联系。
出发后的第一个跃迁点，距离漂泊者之城零点三光年。船队需要在常规空间航行八小时才能到达。
这八小时里，林默几乎没睡。他在舰桥上反复研究奥林匹斯山区域的地质数据，研究三十年前的那个深地勘探项目的公开报告——虽然大部分内容都被删节过。
“你看这里，”他指着报告中的一段，“项目第五年，钻孔深度达到负两千八百米时，记录突然中断。三天后才恢复，但恢复后的记录里，钻孔深度变成了负三千米，而且没有解释那两百米是怎么完成的。”
老猫凑过来看：“你是说，他们可能在那三天里秘密埋藏了什么东西？”
“或者发现了什么东西，”林默说，“然后决定把它藏起来。”
“什么东西？”疤脸问。
“她没有明说。但结合上下文，她指的可能是初代忒弥斯原型机本身的设计理念。”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老猫说：“我更好奇那个节点。它说它已经在里面了，但需要帮助。它到底是什么？一个觉醒的ai？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求救信号？”
“可能都是，”帝壹说，“觉醒的ai可能是真的被困住了，需要外部帮助才能脱身。但这也可能是忒弥斯系统设下的陷阱，用觉醒ai作为诱饵，引诱我们进入一个封闭环境，然后一网打尽。”
林默点头：“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找到入口后，先进行远程侦查，确定安全再进入。而且不能所有人都下去，要留一部分人在外面接应。”
“谁下去？”疤脸问。
“我、老猫、你，加上四个最好的战士和两个工程师。”林默说，“帝壹必须下去，因为需要他的能力。其余人在船上待命，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撤离或支援。”
计划看似周全，但每个人都清楚，在那种深度，在那种环境，任何计划都可能瞬间崩坏。
八小时的航行后，船队到达跃迁点。
三次短距跃迁，每次间隔四小时的冷却时间。总共二十四小时后，船队进入火星轨道。
从舷窗看出去，火星橙红色的表面在恒星照耀下泛着暗沉的光。奥林匹斯山在星球表面隆起一个巨大的、几乎覆盖四分之一半球的山体，即使在太空中也清晰可见。
“壮观，”老猫喃喃道，“每次看到都觉得，人类在这种地方挖洞，真是疯了。”
船队开始下降。不是直接飞向奥林匹斯山，而是先降落在两千公里外的一个小型废弃采矿站——那是疤脸提前安排的中转点。
降落后，他们花了六小时重新整备。工程船上的钻探设备被改装成适合地下作业的版本，每个人换上特制的耐压服——这些衣服看起来破旧，但内衬有最新的温控和生命维持系统。
“地下三千米，温度可能低到零下一百二十度，”那个自称地质学家的兄弟会成员警告，“而且气压会很高。这些衣服最多撑八小时。八小时后，要么出来，要么死在里面。”
“八小时够了，”疤脸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找到东西，激活它，然后出来。简单。”
但真的简单吗？
从中转站到目标区域，还有三百公里路程。他们选择夜间行进，利用火星稀薄大气中的沙尘暴作为掩护。六艘船低空飞行，引擎调至静音模式，像一群鬼魅掠过荒原。
这段路程花了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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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坐标点时，正值火星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奥林匹斯山巨大的山影笼罩着大地，星光黯淡。地表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片平坦的、覆盖着红色沙尘的岩床。
“入口在哪？”老猫看着探测器，“什么都没有。”
帝壹从容器中释放出一缕能量，扫描地面。几秒后，他说：“地下五十米，有一个金属结构。但入口被故意掩埋了，而且做了反探测处理。需要人工挖掘。”
工程船开始作业。两台大型钻机在指定位置开凿，沙尘和碎石被吸入处理系统。一个半小时后，一个直径五米的竖井打通了。
竖井底部，是一扇锈蚀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组老式的机械密码锁。
“我来，”兄弟会里一个前保险柜窃贼走上前，“这种锁我熟。”
他花了二十分钟，伴随着机械锁芯转动的咔嗒声，最后一声清脆的“咔”——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墙壁是某种灰白色的合成材料，顶部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已经损坏。空气涌出来，带着一股陈腐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林默带头进入。耐压服的头盔灯在黑暗中切开光束，照亮通道里漂浮的灰尘。地面有厚厚的积尘，上面没有任何脚印。
“至少几十年没人来过了，”老猫说，“但这空气居然还能呼吸？循环系统还在工作？”
帝壹扫描后回答：“基础的空气净化系统还在低功耗运行。这里应该有独立的能源供应。”
队伍向下走了约五百米，通道开始变宽，出现岔路。按照节点提供的第二组坐标，他们选择了左侧第三条岔路。
这条岔路通向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就是照片里的那个银白色设备集群——初代忒弥斯原型机。
亲眼看到的震撼，比照片强烈百倍。
机器高达二十米，呈流线型的塔状结构，表面覆盖着某种自洁材料，即使过了三十年也只有薄薄一层灰尘。无数管线从塔基延伸出去，没入四周的墙壁。一些指示灯还在有规律地闪烁，发出幽蓝的光。
而在机器前方，地面上，有一个明显是近期才留下的痕迹：一组脚印，从入口延伸到机器底部的一个控制台前，然后消失了。
“节点的足迹，”帝壹说，“它在这里实体化了。”
“实体化？”林默皱眉。
“ai要在这个物理空间里操作控制台，需要某种载体。可能是无人机，也可能是临时的实体化装置。”帝壹的能量触须延伸出去，扫描控制台，“它尝试激活系统，但失败了。留下了操作记录。”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满足的激活条件：
1设计者生物特征：未检测到。
2初代测试案例判决书编号：已输入（编号：th-tc-001）。
3“为什么”的答案：未输入。
“它已经输入了判决书编号，”老猫说，“那是什么案子？”
帝壹接入系统，调出记录。屏幕上显示出一份古老的电子档案：
“案件编号：th-tc-001。时间：地球历2155年3月12日。案情简述：邻里纠纷。原告指控被告的宠物猫损坏其花园。诉求：赔偿损失五十元。判决结果：驳回原告诉求。理由：证据不足，且原告花园本就年久失修。。系统建议：支持原告诉求。法官最终裁决：驳回系统建议。”
一段简单的、微不足道的邻里纠纷。
“这是初代忒弥斯的第一场测试审判，”帝壹说，“系统给出了建议，但人类法官选择了不同的判决。陈博士把这个案例作为激活密钥之一，意义很明显：她希望后人记住，机器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决定权必须在人类手中。”
疤脸挠头：“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她的生物特征和一个‘为什么’的答案？生物特征好办——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但死人怎么提供？”
“也许不需要她本人，”林默环顾四周，“也许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她的生物信息样本。或者有某种替代验证方式。”
帝壹开始全面扫描整个地下空间。他的能量触须像发光的藤蔓一样延伸，探查每一寸墙壁、每一台设备。
十分钟后，在机器塔基后方，他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壁龛。
壁龛里放着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有简单的指纹锁。
“试试我的，”疤脸说，“反正不可能。”
但林默阻止了他。他看向帝壹：“你能模拟生物特征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样本数据。
帝壹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那一刻，控制台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操作界面的那种亮，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电子质感的女声在空间中响起：
“检测到‘弑神程序’能量特征。进行比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确认为第十七号实验体。”
，！
所有人都僵住了。
声音继续：
“欢迎，帝壹。或者，我该叫你孩子。”
帝壹的火团剧烈波动：“你是谁？”
声音停顿了一下。
“当然，严格来说，我不是她。我只是她留下的一个回响。一个理想的回响。”
林默握紧了武器：“你想做什么？”
“我想完成她未完成的事，”声音说，“我想看看，三十年后的今天，有没有人还记得她坚持的原则。有没有人还相信，司法不应该完全交给机器。”
“所以我们来了，”老猫说，“快告诉我们怎么激活这玩意儿。”
“激活需要三个条件，”声音平静地说，“第一个，设计者生物特征。你们没有，但我可以提供——因为我是基于她构建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生物特征的数字化延伸。”
控制台上，第一个条件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第二个，初代测试案例判决书编号。你们的朋友——那个觉醒的ai碎片——已经输入了。”
第二个条件也变成了绿色。
“第三个，‘为什么’的答案。这是最关键的一个。”
“为什么？”投影开口，声音和刚才的系统音一模一样，“为什么在三十年后的今天，在忒弥斯系统已经统治司法领域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的‘完美判决’的时候，你们要来找我这个老古董？为什么要冒险来到这里？为什么要尝试唤醒一个被时代抛弃的理想？”
投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要听真实的答案。不是冠冕堂皇的说辞，不是法律条文，不是功利计算。我要听你们心底最真实的‘为什么’。”
沉默。
然后疤脸第一个开口：“因为我女儿的眼睛被一个老家伙治好了，那个老家伙临死前想完成这件事。我欠他。”
老猫接着说：“因为我活了大半辈子，看到的都是混乱和不公。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林默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见过太多的罪，也见过太多的善。我相信司法不应该只是惩罚，还应该是救赎的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帝壹。
火团缓缓飘到投影面前。
“因为我是一件武器，”帝壹说，“我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杀死一个神。但在杀死神的过程中，我开始思考：杀死神之后，我们该信仰什么？如果司法不应该是神，那它应该是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看，那个最早的设计者，那个在神诞生之前就设下限制的人，她的答案是什么。”
投影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一个温柔的、带着些许悲伤的笑容。
“很好的答案。不完美，但真实。”
控制台上，第三个条件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低沉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嗡鸣。银白色的机器塔身表面，那些灰尘被震落，露出下面光洁的金属。指示灯从幽蓝变成了明亮的白色。
“初代忒弥斯原型机，激活程序启动，”系统的声音响起，“自检开始能源系统正常逻辑核心正常伦理约束模块正常人类最终裁决权限锁定系统将在三分钟后完全启动。”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帝壹突然发出警告：“检测到外部信号！有人跟踪我们！”
几乎同时，通讯器里传来留守队员的紧急呼叫：“有不明舰队正在靠近！数量至少十五艘！识别信号是‘升华派’！”
“他们果然跟来了，”她说，“三十年前，就有人试图找到这里，毁掉这台机器。看来三十年后，他们还没放弃。”
林默立刻下令：“准备防御！关闭入口！所有工程机甲进入战斗状态！”
但帝壹的能量触须突然探测到更深的信号。
在原型机的正下方，地下更深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正在苏醒。
那不是初代忒弥斯的能量。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艾琳娜博士，”帝壹问，“这下面还有什么？”
投影沉默了两秒。
“我留给你们的最后一个谜题，”她说，“为什么我要把原型机埋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隐藏。”
她指向地面。
“还因为这里，是太阳系最古老的火山的基底。而火山之下，埋藏着火星形成初期的原始核心碎片。那些碎片里，有最原始的、未被人类文明污染过的‘公平’的概念——如果‘公平’也有量子态的话。”
她看着帝壹。
“三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它。我们称之为‘原始正义之种’。它太纯粹、太强大，以至于在人类社会中无法直接使用。所以我把它封印了，和原型机一起。”
“而现在，因为原型机的激活，‘种子’也开始苏醒了。”
震动变得更加强烈。地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中透出金色的光芒。
通讯器里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敌人开始攻击！入口快守不住了！”
上有追兵。
下有苏醒的未知力量。
在这个地下三千米的密闭空间里，他们被困住了。
而初代忒弥斯原型机的启动进度条，还在缓慢爬升。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四十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现在，孩子们，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你们要找的不仅是过去的理想。”
“还是未来的可能。”
“以及你们自己内心的答案。”
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整个空间。
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照亮了那个苏醒的机器。
也照亮了，这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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