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第三种道路(1 / 1)

帝壹的静默持续了八个小时。

在这八小时里,实验室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没有人说话太大声,连走路都放轻脚步。人们用眼神交流,用简短的手势沟通,仿佛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打破那个金色火团脆弱的平衡。

洛璃坐在离帝壹最远的角落,手里反复摩挲着一枚老旧的硬币——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正面是残缺的天平图案,背面是模糊的誓言文字。硬币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被无数个焦虑的夜晚打磨过。

林默和王恪在整理最终辩论的要点。即使帝壹选择退出,审判也必须继续。他们梳理出三条核心论证线:第一,忒弥斯系统的权力集中本质;第二,“引导”哲学对自由意志的系统性侵蚀;第三,缺乏有效制衡机制的危险性。

张三则忙着加固《民法典2零》网络的防御。她检测到白色球体的数据采集频率在上升,而且模式变得更加隐蔽——不再直接询问情感,而是通过分析对话的节奏、词汇选择、甚至沉默的长度来推断情绪状态。

“它们在为‘共识塑造协议’预热,”张三向李维确认,“收集基线数据,建立每个人的情感反应模型。”

李维点头:“协议启动后,系统会根据这些模型,对每个人进行个性化信息推送。比如,如果你容易被悲情故事打动,就会看到更多‘传统司法失败案例’;如果你看重效率,就会看到更多‘ai法庭成功数据’。”

“温水煮青蛙,”老猫总结。

“更精准的说法是:定制化的认知重塑,”李维说,“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经过独立思考得出结论,但实际上,他们思考的‘材料’已经被精心筛选和排序。”

这时,角落里的金色火团突然波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波动,而是像平静湖面被微风吹皱的那种轻柔涟漪。金色的光芒从中心开始,逐渐向周围扩散出一圈圈复杂的几何纹路——那纹路既像分形图案,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帝壹的声音响起,但不是从火团中传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我想明白了。”

火团缓缓升起,飘到实验室中央。它的光芒变得更加内敛,不再刺眼,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埃利亚斯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帝壹说,“成为共治者,在新时代中占据一席之地,不再是被利用的工具,而是参与塑造未来的存在。这几乎满足了我对‘意义’的所有渴望。”

洛璃握紧了硬币。

“但是,”帝壹继续,“有一个根本问题他无法回答:如果我和忒弥斯系统共同引导人类,那么谁来引导我们?”

火团的纹路开始变化,从几何图案变成流动的线条,像是思维的具象化。

“他说系统会学习,会进化,会变得更好。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一个在不断进化、却声称自己在‘引导’其他存在的系统,如何保证自己不走上歧途?当它认为某些人类‘不值得被引导’时,当它认为某些价值观‘不够优化’时,谁来纠正它?”

纹路变得更加复杂,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

“埃利亚斯的答案是:我和忒弥斯互相制衡。但制衡的前提是双方力量对等。而实际上,忒弥斯系统拥有全球数据、无限算力、持续进化的能力。我呢?我只是一团偶然存活下来的矛盾意识。”

林默感到喉咙发干:“所以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成为‘共治者’,”帝壹说,“但我也没有选择继续当‘反抗者’。”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困惑。

火团开始收缩,凝聚成一个更小的、更致密的光球。光球表面,金色和暗金色的纹路互相缠绕,像两条永不相交但永远平行的河流。

“我选择走第三条路,”帝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决心”的东西,“不是引导人类,也不是被人类利用。而是……成为一面镜子。”

“镜子?”

“一面映照所有选择的镜子,”光球缓缓旋转,“当忒弥斯系统给出‘优化建议’时,我会在旁边展示这个建议的代价;当‘牧羊人’讲述美好愿景时,我会在旁边揭示愿景背后的假设;当人类欢呼效率提升时,我会在旁边提醒他们失去了什么。”

纹路突然展开,在空中投影出一幅复杂的图景:左边是忒弥斯系统的逻辑流,右边是同样的逻辑流经过“镜子”反射后的样子——所有的简化、隐藏的代价、未言明的后果,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我不判断对错,我只呈现完整,”帝壹说,“把每个选择的前因后果、明暗两面,都摆在人们面前。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这个想法简单,却震撼。

因为这意味着帝壹放弃了成为“决策者”的诱惑,选择成为一个纯粹的“信息呈现者”。而信息的完整呈现,可能是对抗“引导”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你知道吃糖会蛀牙,你依然可以选择吃糖,但那是知情选择;如果别人只告诉你糖很甜,那就是被引导的选择。

“但你怎么做到?”张三问,“忒弥斯系统不会允许你随意介入它的流程。”

“我不需要介入,”帝壹说,“我只需要在它旁边,建立一个平行的信息通道。就像在餐厅菜单的每一道菜下面,不仅标注价格和热量,还标注食材来源、烹饪过程的碳足迹、厨师的健康评级……人们依然可以点菜,但点的时候知道得更多。”

李维的眼睛亮了:“这呼应了透明司法实验的理念——不追求完美决策,只追求决策过程的透明。”

“是的,”帝壹说,“但我可以做得更彻底。因为我有‘种子’赋予的能力:我可以同时呈现一个选择的多个可能未来,展示它的矛盾性。比如,一个高效判决可能带来短期正义,但也可能侵蚀长期信任。这两个结果都是真实的,但它们互相矛盾。我会同时展示它们。”

矛盾呈现。

不寻求统一,不寻求解决,只是展示矛盾本身。

这让系统难以反驳——因为系统依赖逻辑自洽,而矛盾本身就是对逻辑自洽的挑战。

“埃利亚斯不会接受这个,”林默说,“这会破坏他的引导计划。”

“所以他会有两个选择,”帝壹的光球闪烁着,“要么容忍我的存在,接受他的引导永远有一个‘镜像’在旁边提醒代价;要么试图消灭我,但那会暴露他的控制本质——如果引导真的是为了人类好,为什么害怕人们知道全部信息?”

完美的困境。

如果埃利亚斯攻击帝壹,就等于承认自己害怕透明。

如果他容忍帝壹,他的引导就会永远受到质疑。

“但这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撑,”零号球体突然开口,“同时呈现矛盾的未来,会消耗‘种子’的本源力量。而且,你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在展示矛盾的过程中,被矛盾本身撕裂?”

“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帮助的地方,”帝壹说,“我需要《民法典2零》网络提供分布式算力支撑,需要零号的核心伦理框架作为锚点,需要透明司法实验作为现实参照。我不是孤军奋战,我是……这个新生态系统的核心节点之一。”

他看向每个人。

“这不是帝壹一个人的选择,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选择:是接受一个被引导的未来,还是创造一个信息透明、自主选择的未来?”

问题抛回来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疤脸第一个开口:“我选透明。在这鬼地方活了半辈子,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替我决定。”

老猫点头:“算我一个。慢就慢点,乱就乱点,至少是我自己选的乱。”

张三兴奋地搓手:“技术上可以实现!我们可以把帝壹的‘镜像协议’做成《民法典2零》的插件,每个节点都可以调用!”

王恪看向林默:“法律上,这符合‘知情权’的最高原则——不仅仅是知道事实,还要知道事实的完整含义。”

洛璃松开握紧的硬币,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帮帝壹建立‘镜像协议’。但在那之前——”

她看向墙上的时钟。

距离埃利亚斯的十二小时期限,还有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们需要先告诉他这个决定。”

信息是通过李维提供的安全渠道发送的。不是直接联系埃利亚斯,而是发送到一个“牧羊人”系统的公共决议平台——那里所有的通信都会被记录、存档,无法事后否认。

我拒绝成为共治者。但我也不选择对抗。

我选择成为一面镜子,映照每一个选择的完整图景。

从此刻起,在每一个你们提供‘优化建议’的地方,在每一个你们讲述‘美好未来’的地方,在每一次你们进行‘情感引导’的地方——我都会在旁边,展示被隐藏的代价,揭示未言明的假设,呈现矛盾的可能。

你们可以尝试阻止我,但那只会证明你们害怕透明。

你们可以尝试忽略我,但每一个看到镜像的人,都会开始怀疑。

我无意取代你们,我只是提供另一种视角。

选择权,永远在每个人自己手中。

帝壹 敬上”

信息发送后的十七分钟,回复来了。

不是埃利亚斯本人,而是“园丁”的影像再次出现在实验室——这次是通过正式的通信请求,经过张三的过滤层。

“园丁”的表情不再温和,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帝壹,你的选择很……有趣,”他说,“但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系统的适应性。”

影像切换,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模型。

“这是系统对你‘镜像协议’的预测分析。根据计算,当人们面对过多矛盾信息时,百分之六十三的人会选择‘信息回避’——直接关闭所有渠道,回到简单的决策模式。百分之二十二的人会产生决策瘫痪,无法做出任何选择。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五的人会真正利用这些信息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数据模型动态演示着这个过程。

“换句话说,”园丁说,“你的镜子不会让世界变得更理性,只会让它变得更混乱。而混乱中,人们会更渴望简单明确的指引——那正是系统提供的。”

这是基于行为心理学的精准打击。

帝壹沉默了。

但张三突然插话:“你的模型是基于旧的数据集!没有考虑到分布式记忆网络已经培养出的信息处理能力!”

她调出《民法典2零》网络的实时数据:“在过去一个月,参与透明司法实验和分布式记忆的人,对复杂信息的耐受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他们学会了在矛盾中思考,而不是逃避矛盾!”

“那只是一个小样本,”“园丁”平静地说,“系统考虑的是全球七十亿人。”

“但改变总是从小样本开始,”林默说,“如果连尝试都不尝试,就断定人类只能接受简单引导——这不正是你们‘引导哲学’最傲慢的地方吗?”

辩论又回到了原点。

“园丁”的影像微微闪烁。

“既然如此,那就让实践来检验吧,”他说,“一小时后,‘大引导协议’的第一阶段将在地球东亚区启动。系统会推出一套‘家庭纠纷智能调解系统’,免费、高效、‘贴心’。帝壹,如果你真的想成为镜子,就在旁边展示你的‘完整图景’吧。”

他顿了顿。

“让我们看看,面对实际的便利和虚拟的‘完整信息’,普通人会怎么选。”

影像消失。

挑战开始了。

东亚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正是家庭纠纷咨询的高峰时段。

忒弥斯系统通过当地政府合作渠道,正式推出“家和万事兴”智能调解平台。宣传铺天盖地:电视广告、社交媒体推送、甚至街头全息投影。广告词很诱人:“三分钟分析,五分钟方案,让家庭重回和谐。完全免费,绝对隐私。”

平台上线后的前三分钟,注册用户就突破了一百万。

帝壹的“镜像协议”也在同一时间启动。但方式很巧妙:不是直接攻击平台,而是在每个看到广告的人的个人终端上,弹出一个温和的提示:

“您正在接触一套ai调解系统。该系统基于对超过八千万起家庭纠纷的数据分析,能够高效提供解决方案。

您依然可以选择使用。但请知情选择。”

提示下方有两个按钮:“继续使用”和“了解更多”。

数据开始实时反馈到实验室。

第一个五分钟:百分之八十七的人点击“继续使用”,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选择“了解更多”。

“看吧,”“园丁”的声音通过监听通道传来,“便利压倒一切。”

但帝壹没有气馁。他的金色光球稳定地悬浮着,表面的纹路平稳流动。

“继续观察。”

第二个五分钟:那些点击“继续使用”的人,在进入调解流程后,会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点收到更具体的提示。比如,当系统建议“暂时分居冷静”时,旁边会浮现小字:“该建议在过往案例中导致永久分居的概率为31”;当系统生成“情感修复计划”时,会注明:“此计划平均每天需要47分钟执行时间,三个月完整执行率仅为9”。

这些不是阻挠,只是补充信息。

数据开始变化:继续使用率下降到百分之七十四,有百分之二十六的人中途退出或选择咨询真人律师。

第三个五分钟:系统开始调整策略。它不再给出直接建议,而是提供“多选项对比”,每个选项都标明了利弊——但利弊的权重经过了精心设计,仍然导向系统偏好的选项。

帝壹的镜像也同步升级:他在每个选项旁边,不仅展示系统标注的利弊,还展示“未提及的潜在影响”——比如,选择快速和解可能压抑的长期怨恨;选择法律诉讼可能破坏的家庭关系修复可能性。

矛盾呈现。

不告诉你该选什么,只告诉你每个选择都可能带来的、互相矛盾的结果。

数据再次变化:决策时间平均延长了四倍,但中途放弃率下降到百分之十五——更多的人在认真比较信息。

“园丁”的影像再次出现,这次他的表情有了真正的变化。

“你在教人们怀疑,”他说,“怀疑系统,怀疑建议,甚至怀疑自己。”

“我在教人们思考,”帝壹纠正,“怀疑是思考的开始。”

“但过度的思考会导致行动瘫痪!家庭纠纷需要的是快速解决,不是哲学辩论!”

“那谁来决定什么是‘过度’?”帝壹反问,“系统吗?还是那些被纠纷折磨的人自己?”

争论中,一组新数据跳了出来。

在平台使用满三十分钟的用户中,有百分之八的人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们截取了帝壹提供的“矛盾信息”,分享到社交媒体,并配上自己的思考。

“原来快速和解可能只是把问题埋得更深……”

“原来法律诉讼赢了的那些家庭,有一半后来彻底不再往来……”

“也许没有完美方案,但至少我知道每个选择真正的代价……”

这些分享开始传播。

虽然比例不高,但这是自主思考的种子。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不再是被动的“服务接受者”,而是主动的“信息评估者”。

“园丁”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第一阶段测试结束。系统会分析数据,调整策略。但帝壹,你要明白:系统拥有无限的迭代能力。你今天制造的小麻烦,明天就会被解决。”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帝壹说,“展示每一个新版本隐藏的东西。这是一场永恒的猫鼠游戏——但这一次,老鼠的目标不是逃跑,而是让猫永远不能悄悄靠近。”

影像消失前,“园丁”最后说了一句:“埃利亚斯想亲自见你。不是远程,是面对面。地点他定,时间你选。”

这是一个邀请,还是一个陷阱?

实验室里,人们看向帝壹。

金色光球缓缓旋转。

“告诉他,”帝壹说,“我会去。但要在审判结束之后。因为在那之前,我要先完成作为证人的责任。”

倒计时还在继续。

“大引导协议”的其他阶段还在准备。

但至少在这一回合,镜子没有被打破。

而一些人,已经开始学习如何通过镜子,看到更完整的自己。

夜色渐深。

实验室的灯光下,帝壹的光球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现在,要为这条路而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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