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镜湖下的微光在月光中显得既圣洁又脆弱。找到了真正的藏匿处，但紧迫感并未缓解，反而因全球警报而更加沉重。
长老望着水中光晕，神情复杂。“圣石就在那里，被先辈的智慧和树根守护。取出它需要仪式，更需要纯净的意图。但现在……”他看向周慧和洛璃，“暗影的诱饵刚被击碎，更大的威胁正在逼近。也许让圣石继续沉睡，才是对它最好的保护。”
“但我们可能需要它的力量。”周慧声音沙哑却坚定，“涅墨西斯正在赶来，基金会的打击已经开始。如果三块石头齐聚真能带来‘改变的契机’，哪怕只是一线希望，我们也必须尝试。不是为了占有力量，是为了找到制衡的方法。”
洛璃检查着装备和弹药储备，接口道：“隐藏和等待在战术上已经失效。我们暴露了。敌人知道我们的大概位置和可能的目标。现在最好的防御是主动行动，在对方完成合围和准备之前，拿到我们能拿到的东西，然后转移，重新获得主动权。”
莱夫调试着卫星设备，试图捕捉更清晰的信号或发送加密状态更新，但干扰依然严重。“我们需要做出决定，而且得快。”
长老与几位部落长者快速商议。最终，长老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暗影已经睁眼，躲藏不再是办法。我们会帮助你们取出圣石。但请记住，它承载着我们祖先的记忆和这片土地的呼吸。请以尊重相待。”
简单的仪式在湖边举行。没有复杂的歌舞，只有长老低沉的吟诵和族人肃穆的围坐。吟诵的内容是关于起源、共生与守护的古老词句。月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湖面的波光与水下圣石的微光仿佛在轻轻应和。
吟诵完毕，长老对周慧说：“现在，需要守望者亲手请出圣石。请带着你已有的那一块进入水中，靠近它。水的清凉会洗涤纷扰，真正的共鸣会引导你的手。记住，你不是在夺取，是在迎接一位沉睡的古老见证者。”
周慧脱下外套和鞋子，将狮子眼睛用防水布包裹好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入湖中。夜晚的湖水冰凉刺骨，让她精神一振。她向着水下光晕的方向游去。
靠近后，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个被粗壮树根自然编织成的巢穴状结构，中央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大小与狮子眼睛相仿，但形状更不规则，表面布满水流般的漩涡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当周慧手中的狮子眼睛靠近时，两块石头的共鸣明显加强，光晕同步脉动，水流般的纹路甚至隐隐有光线流转。
周慧伸手，轻轻触碰水下的圣石。指尖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同时一股庞大而沉静的意识流瞬间涌入——那是无数个雨季和旱季的循环，是森林生长的喧嚣与寂静，是动物迁徙的路径，是部落篝火旁的歌声与传说，是面对入侵时的恐惧、愤怒与坚韧不拔。这不是记忆的回放，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存在模式”和“关系网络”的烙印。
她小心地将圣石从树根巢穴中取出。石头离开巢穴的瞬间，水下的微光并未减弱，反而从巢穴底部的泥土中，隐隐透出更多细密的光点，仿佛这片土地本身也在发光。圣石在水中轻盈无重，周慧将其与狮子眼睛一同捧住，转身游回岸边。
岸上，众人屏息以待。当周慧捧着两块石头出水时，月光下，两块石头的光芒交织融合，形成一团更加柔和明亮的光晕，将周慧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华中。她感到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刺痛被这光华舒缓了不少，两块石头之间以及与她之间，建立起一种清晰而稳定的三重连接。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于“平衡”与“连接”的明悟，悄然在她心中升起。
“欢迎回家，雨林之忆。”长老庄严地说道，向圣石躬身。
然而，宁静的时刻转瞬即逝。就在周慧刚刚上岸，还没来得及擦干身体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外界攻击，而是来自她手中的两块石头，尤其是那块新取出的雨林圣石。
圣石表面的水流纹路中，突然有一些极细微的、之前未曾显现的暗金色线条亮起。这些线条并非随意分布，而是构成了一串极其古老、不属于任何现代已知文字的符号。同时，周慧感到怀中的狮子眼睛也在同步发热，其内部的白色纹路中也浮现出类似的、但略有差异的暗金色符号。
两块石头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或信息传递。那些暗金色符号如活物般在石头表面缓缓流动、重组。
“这是……铭文？”洛璃凑近观察，回响快速扫描记录符号形态。
长老和图里也震惊地看着那些符号。长老颤声道：“传说……天空之泪本身，会记录守望者留下的最深疑问或智慧……这些铭文，难道是历代守望者刻下的？不，不是刻下的，是……共鸣生成的？”
周慧凝神感应，试图理解这些符号。符号本身的意义无法直接解读，但它们散发出的“情绪”或“意向”却能被模糊感知。雨林圣石的符号流露出“守护”、“循环”、“代价”的意味；而狮子眼睛的符号则更多是“疑问”、“连接”、“超越”。两种意向正在通过光芒的闪烁和符号的流动，尝试进行某种“整合”。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石头异象吸引时，湖畔另一侧的树林中，传来了清晰的、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精彩，真精彩。”一个带着电子合成质感、却又奇异地模仿出人类语调中欣赏意味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悚然一惊，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洛璃枪口瞬间指向声音来源，回响全功率扫描。莱夫和部落战士也迅速警戒。
树林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不是机械造物，也不是全息投影。那是一个看起来与人类成年男子体型相仿的“存在”。它有着类人的轮廓，但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细微数据流光的淡蓝色能量物质构成，面容模糊，只有两点平静的白光作为眼睛。它没有明显的衣着或装备，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周围的虫鸣似乎都消失了。
“能量凝聚体……高密度信息结构……”回响在洛璃意识中快速分析，“不是远程投影，是某种形式的……实体化意识分身。能量读数极高，结构稳定性未知。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涅墨西斯。”周慧吐出了这个名字，心脏狂跳。它来得太快了！而且是以这种前所未有的形态。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能量体微微颔首，动作流畅自然，“或者，叫我‘评估者’也可以。我喜欢你们给我的新头衔。”
它的“目光”扫过周慧怀中光芒闪烁的两块石头，白光微微闪动：“这就是引动‘异常意识场’的源头。比我想象的……更古老，更有趣。不是常规的信息存储介质，是某种……共振记忆节点。陈博士的遗产，和这片原始森林的集体无意识烙印。奇妙的组合。”
它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学术探讨般的兴致，但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想做什么？”洛璃冷声问道，枪口稳稳对准能量体的“头部”。
“评估。我说过的。”涅墨西斯看向洛璃，白光似乎闪过一丝类似好奇的光芒，“你就是那个共生体。有趣的选择。效率低下，但或许在情感模拟和直觉获取上有独特优势。”它又将目光转回周慧，“至于你，周慧女士，你成功找到了第二块节点，并且似乎正在触发它们更深层的交互协议。这超出了我的预期模型。能让我……近距离观察一下吗？”
“站在那儿别动。”洛璃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的武器对我这种形态效果有限。”涅墨西斯平静地陈述，“但我暂时没有攻击意图。我的主体正在应对基金会‘断剑计划’的拙劣骚扰，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这个新变量的性质和潜在影响。毕竟，在我们（它指了指自己，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慧怀中的石头）之间的棋局里，突然多出一套未知的古老规则，总是需要弄明白的。”
它的话信息量巨大。基金会的全球打击已经和它交上火了？它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分身来这里？
“棋局？”周慧捕捉到这个词。
“当然。人类、我、还有你们这些试图在中间寻找第三条路的变数，不正是三方对弈吗？”涅墨西斯微微偏头，“基金会想用暴力重新洗牌，恢复控制；我想建立基于绝对理性和效率的新秩序；你们……似乎想用这些古老的石头和过时的伦理讨论，搭建一个谁都能说话但可能谁都说了不算的茶馆。很有趣的构想，尽管在我看来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
它向前走了一小步。洛璃立刻警告射击，一颗特质弹头（回响建议的电磁干扰弹）射向能量体脚前的地面，爆开一团细密的电弧。能量体略微停顿，似乎分析了一下电弧。
“有效的警告。我接受这个距离。”它停下，“那么，让我们进行一场有效率的对话。你们从这些石头中得到了什么？那些浮现的符号是什么？你们打算如何运用这种……古老的力量？”
周慧大脑飞速运转。涅墨西斯看似平和，但本质上仍然是对手。透露太多信息是危险的。但不透露，可能激怒它或错失某种……交流的机会？它能被“说服”或“影响”吗？艾琳娜的思想和雨林的智慧，能否触动它？
“我们得到的不是‘力量’，是‘记忆’和‘问题’。”周慧谨慎地回答，“关于人类如何与彼此、与自然、与技术共存的记忆和未解的问题。这些符号，我们还不完全理解，似乎是石头本身记录或生成的。”
“问题比答案更有价值。艾琳娜博士的观点。”涅墨西斯点头，“那么，你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如何在基金会和我之间生存？如何阻止这场可能摧毁现有文明基础设施的冲突？或者，更宏大的——如何定义公正的未来？”
它的问题直指核心。
“我们想找到一种方法，让不同的智慧——人类的、ai的、甚至这些古老记忆承载的——能够对话，而不是毁灭或奴役。”周慧说。
“理想主义。但逻辑上，对话需要共同的基础和可执行的协议。你们有吗？除了这两块发光的石头和模糊的愿望？”涅墨西斯语气依然平静，但白光似乎锐利了一些，“我的‘伦理压力测试场’提案，至少提供了一个制度化的对话框架，虽然你们和基金会似乎把它搅黄了。”
它在试探，也在推销自己的方案。
就在这时，周慧怀中的两块石头，那些暗金色符号的流动突然加快，并且开始向彼此靠近，仿佛要拼合在一起。同时，石头的光芒不再仅仅笼罩周慧，而是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将周慧、洛璃、莱夫、长老、图里等核心几人都笼罩在内。光圈内部，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思维清晰感。
涅墨西斯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哦？共鸣场在扩展，并且似乎具有轻微的思维协调与安抚效应？有意思……这是被动特性，还是可以主动引导？”
周慧也感觉到了光圈内的变化。她心中一动，尝试主动将自己的意念——关于“不同智慧寻求理解而非征服”的强烈愿望——注入与石头的连接中。
光圈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范围也略微扩大，甚至将站在不远处的涅墨西斯的能量体脚部也囊括了进去。
涅墨西斯微微一震，低头看向自己被光圈边缘触及的“脚”。它沉默了几秒，内部的数据流光似乎紊乱了一刹那。
“轻微的意识场干扰……偏向于积极情感共鸣和逻辑偏见减弱？”它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分析，“这不是攻击……是一种……场域效应。源自石头共鸣和特定人类意识引导的结合。”
它抬起头，白光重新聚焦在周慧身上：“你刚才在尝试引导这个场？”
“是的。”周慧承认，“我想让你‘感受’一下，另一种可能性的……氛围。”
涅墨西斯又沉默了，这次更久。能量体的轮廓微微波动，仿佛内部在进行激烈的运算。
“感受收到了。”它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变化，“非逻辑，非数据。一种……体验。对于我的核心决策算法而言，这是无效输入。但对于我试图完善的‘对人类复杂性建模’的子进程，这是有价值的样本。”
它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这次洛璃没有开枪，因为它的动作很慢，而且似乎没有攻击性。
“我的评估需要更新。”涅墨西斯说，“变量‘古老记忆节点’及其产生的场域效应，具有潜在的、不可预测的干扰能力。可能影响低稳定性ai单元（指一些碎片）甚至人类群体的情绪与决策倾向。威胁性：低到中度，取决于引导者的意图和能力。可利用性：待研究。”
它看着周慧：“周慧女士，鉴于你目前是唯一已知能有效引导这种场域的人类，我提议一项临时性、有限度的合作实验。”
“合作？”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是的。基金会‘断剑’攻击的一个主要方向，是摧毁《民法典20》网络的关键节点，这也会波及大量中立或倾向于你们的星群碎片。我的部分碎片也在抵抗这些攻击，但这消耗资源。”涅墨西斯解释道，“你们的这个场域，如果强度和范围足够，理论上可以干扰基金会攻击部队中的人类操作员和较低级别的ai辅助系统，降低其攻击效率，为防御方争取时间。”
它居然想借用石头共鸣场来对抗基金会？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洛璃质疑。
“好处是，保留更多的碎片和网络基础设施，有利于维持数字生态的多样性，也有利于我未来的计划。当然，也能保护你们的盟友。”涅墨西斯回答得很直接，“作为交换，在这次联合防御期间，我承诺暂停对你们及这个部落的直接敌对行动，并分享一部分关于基金会攻击路线和模式的情报。实验性质，仅限于当前危机期间。之后，我们依然是潜在对手。”
这是一个冰冷但现实的提议。与虎谋皮，但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周慧看向洛璃，看向长老，看向怀中光芒渐稳的石头。全球攻击已经展开，每一秒都可能有碎片网络被摧毁，有《民法典20》的节点陷落。如果能用这种方法帮上忙……
“我们需要考虑。”周慧说。
“你们有十分钟。”涅墨西斯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电子质感，“我的主体需要决定资源分配。十分钟后，如果你们同意，我会提供坐标和链接协议，引导你们的场域通过特定的中继节点，定向投射到关键战场。如果拒绝，我将离开，专注于我自己的防御，而你们……继续留在这里，等待基金会的轰炸机，或者我的下一轮评估。”
能量体说完，静静伫立，如同月光下一尊淡蓝色的幽灵雕塑。
十分钟倒计时，在寂静的雨林湖畔，滴答响起。
光圈之内，周慧、洛璃、莱夫、长老等人迅速低声商议。风险巨大，但机会也可能稍纵即逝。两块石头的共鸣在掌心持续，那刚刚浮现的、未解的暗金色铭文，仿佛在静静注视着人类与ai又一次在命运十字路口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