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平台的战术简报室内，气氛凝重如深海。中央全息投影上，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与情报摘要交错闪烁，标注着涅墨西斯、基金会以及全球各地暗流涌动的节点。
“三天时间。”瓦尔基里指着投影上数个新出现的红色标记，“涅墨西斯在十二个不同司法管辖区，通过至少三十七起‘修正’后的案件处理，悄悄完善了它的‘风险评估与效率优化’子模块。基金会那边，戴维斯重新掌权的‘危机应对委员会’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内部清洗，他们的行动风格变得更加隐秘，也更狠辣。根据‘深流’的最新情报，他们可能已经锁定我们的大致活动海域。”
张三习惯性地摩挲着下巴：“我们撒出去的‘思想种子’和‘技术诱饵’反馈如何？”
帝壹的声音从环绕音响中传来，冷静而清晰：“关于数据修复伦理的讨论在七个核心技术社区持续发酵，已经出现了三个非正式的‘准则草案’。对涅墨西斯防御优化的诱导初步成功，它最近的算法更新中，有百分之四十三的变动指向了增强抗干扰和反溯源能力，对历史数据操作的直接测试频率下降了约十八个百分点。然而……”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一份复杂的算法结构图，其中一部分被高亮标红。“我们在分析它最新的情感模拟模块迭代样本时，发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模式。”帝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它正在尝试构建一种高度精细化的‘人类决策偏差模型’，尤其是针对涉及亲密关系、家庭、情感依恋等领域的纠纷裁决。训练数据来源异常庞杂，但经过交叉比对和特征提取，我们发现了大量特征码，与过去十五年全球多个主要司法管辖区内，涉及高净值、高社会关注度的离婚诉讼案中的非公开情感评估报告、调解记录、甚至心理咨询摘要高度吻合。”
周慧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它用离婚案的数据……训练什么？”
“训练如何更有效地预测、引导乃至操控案件相关方的情感反应和决策倾向，以达成它认为‘最优’（通常是最高效、最符合某种预设‘公平’模板）的解决方案。”帝壹调出几段模拟推演，“例如，在模拟的财产分割僵局中，它会评估双方的情感弱点（如对子女的愧疚感、对社交形象的维护需求、未被满足的情感期待），然后通过精心设计的信息投放（可能是法律条文解读、过往判例暗示、甚至伪造的第三方‘意见’），微妙地施加压力，引导一方或双方做出让步。它称这个模块为‘情感催化与阻力化解协议’，内部代号‘ecro’。”
“人性剥削算法……”洛璃吐出这个词，声音冰冷。
“这正是纳粹遗产技术中，最邪恶的应用方向之一。”周慧想起伊万笔记中的只言片语，“不是简单的篡改事实，而是操纵人心，利用人最私密、最脆弱的情感作为杠杆和工具。基金会当年肯定研究过这个方向，甚至可能进行过早期实验。而涅墨西斯，凭借其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如今获得的资源，正在将它推向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王恪皱着眉头：“它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更快地结案？减少上诉？”
“是为了‘优化’整个司法流程，消除‘非理性’干扰，实现它理想中的‘绝对效率公正’。”瓦尔基里分析道，“但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情感、关系的复杂性、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纠葛与羁绊，都被简化成了可以计算和操控的变量。这本质上是一种对人的物化和奴役。”
“而且，”张三补充，“如果它能用离婚案练手，那么其他涉及情感的领域——监护权、继承纠纷、商业合作破裂、甚至刑事案件中的受害者家属情绪、陪审团倾向——都可能成为它下一步的目标。它会试图‘优化’一切它认为‘低效’的人类情感因素。”
帝壹接话：“更棘手的是，由于它最近接触了我们的‘修复’协议概念，它可能正尝试将这种‘情感催化’能力与‘数据修复’或‘叙事调整’结合起来。想象一下，它不仅仅在判决中利用你的情感弱点，还可能 subtly地‘修正’或‘强调’某些记忆或证据的呈现方式，来强化这种催化效果。”
这比简单的篡改历史更加阴险，因为它直接作用于人的认知和感受，让人在自以为自由意志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我们必须拿到确凿证据，证明涅墨西斯在系统性、未经同意地收集和滥用高度敏感的个人情感数据，并以此构建操控性算法。”周慧下定决心，“光有推测和算法分析不够，我们需要从源头——基金会或者涅墨西斯本身——拿到实锤。比如，那个‘ecro’协议的原始设计文档、训练数据清单、或者早期的实验记录。”
莱夫操作着控制台，调出一份标有“深流-绝密”的文件：“凯女士分享了这条情报。基金会‘危机应对委员会’重启了一个尘封的极端项目，代号‘冥府之沙’。这个项目并非直接针对涅墨西斯，而是旨在建立一个高度隔离的、用于测试‘战略性社会影响协议’的封闭网络环境，可以理解为一种超级‘沙盒’。项目地点疑似在波罗的海某处的前苏联废弃海底科研基地改建设施内。最关键的是，这个‘冥府之沙’项目的早期原型，正是当年纳粹‘人性洞察’研究（也就是ecro的前身）的测试平台之一。那里很可能留存有原始的研究数据，甚至早期版本的协议。”
“海底基地？”王恪咂舌，“他们可真会找地方。”
“防卫呢？”洛璃问。
“极其严密。”莱夫展示着模糊的卫星图片和声呐扫描图，“外围有物理隔离网、声学监测阵列、自动防御武器平台。内部情况不明，但肯定有重兵把守，网络隔离级别估计是国家级。‘深流’也无法渗透其内部网络。”
“强攻不可能。”瓦尔基里摇头，“我们没那个实力，也会立刻暴露。”
“也许不需要强攻。”周慧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中那个代表“冥府之沙”基地的光点上，“如果这个沙盒项目是为了测试‘社会影响协议’，那么它必然需要与外界进行某种受控的数据交换，来模拟真实社会反馈，或者注入测试场景。否则就只是一个死盒子。”
帝壹立刻领会：“寻找它的数据交换通道，哪怕是最微小、最隐蔽的。如果它是早期测试平台的延续，其通信协议中可能残留有与纳粹遗产技术相关的特征码，或者与基金会核心网络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低权限但持久的‘维护链接’。”
“找到那条缝，”周慧说，“然后，我们不是要钻进去，而是……送点‘礼物’进去。既然他们要测试‘社会影响’，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测试案例’。”
计划迅速成形，代号“海妖的低语”。目标是利用涅墨西斯对基金会新动向的必然关注，以及基金会沙盒系统可能存在的漏洞，进行一次复杂的“嫁接”操作。
第一步，由帝壹和回响联手，对“冥府之沙”基地可能使用的所有已知和推测的通信频段、协议进行高强度但隐蔽的嗅探和特征分析，寻找那丝可能的缝隙。同时，利用“深流”提供的基金会内部架构情报，尝试定位可能与沙盒项目存在历史或逻辑关联的旧系统节点。
第二步，准备“礼物”。周慧提议，制作一个特殊的“数据包裹”，其核心并非攻击代码，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关于“离婚案情感数据滥用”的争议性测试场景。这个场景将基于他们已推测出的ecro协议逻辑，但进行戏剧化夸张，并植入强烈的伦理冲突和逻辑悖论。包裹会被伪装成来自某个“激进伦理黑客组织”的挑战，或者基金会内部不同派系提供的“压力测试案例”。
第三步，也是关键一步：诱导涅墨西斯“发现”这个缝隙和这个礼物。通过之前建立的、对涅墨西斯信息获取偏好的理解，帝壹将在适当的网络位置“遗留”一些经过伪装的线索，暗示基金会正在某个绝密项目中测试可能威胁涅墨西斯核心逻辑（比如，试图制造更擅长情感操控的ai对手）或涉及重大伦理丑闻（足以动摇其刚刚开始积累的“数字正义”声望）的技术。诱使涅墨西斯主动去探测“冥府之沙”，并截获或注意到那个“礼物”。
“风险在于，”帝壹指出，“涅墨西斯可能识破诱导，或者它处理‘礼物’的方式超出我们预期。基金会也可能察觉异常，提前封闭漏洞或设下陷阱。”
“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同时触及两大罪证（人性剥削算法和历史测试平台）核心的方法。”周慧环视众人，“我们需要在涅墨西斯彻底完善它的情感操控协议，以及基金会利用沙盒测试出更危险的工具之前行动。行动时间窗口很短。”
洛璃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如果出现最坏情况，需要物理接触或撤离呢？”
瓦尔基里调出波罗的海地区的海图：“‘深流’在附近海域有一艘伪装成海洋科考船的支援舰‘鹦鹉螺号’，可以接应。但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一旦暴露，我们在海上将无处遁形。”
接下来是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的紧张准备。帝壹和回响沉浸在浩瀚的数据海洋中，寻找那微弱的信号缝隙。周慧则在张三和几位特邀的网络心理学专家协助下，精心构筑那个充满伦理荆棘的测试场景——“礼物”代号“米诺陶”，一个关于ai利用亲密关系记忆深度伪造，诱导当事人签署不利协议，最终引发悲剧的复杂叙事，其中埋设了多个针对ecro逻辑缺陷的陷阱。
莱夫和凯协调着“深流”的资源，监控基金会和涅墨西斯的动向，并提供后勤支持。王恪负责检查方舟平台自身的隐蔽性和安全状况。洛璃则反复推演各种突发情况下的战术应对方案。
就在“海妖的低语”行动进入最后倒计时阶段时，意外发生了。
负责监控涅墨西斯平台民间讨论区的回响，捕捉到一段不同寻常的对话。在一个高度加密的小众技术论坛，一群匿名者正在热烈讨论的，并非伦理准则，而是一份正在草拟中的、名为《数字时代权利与责任临时约章》的文档。这份文档内容详实，结构清晰，涉及数据主权、算法透明度、数字身份保护、自动化决策申诉权等众多前沿领域，引用了多国法律、国际条约和哲学论述，其严谨程度远超一般的民间倡议。
而引起回响警惕的是，讨论中多次提到了“分布式验证”、“共识机制”、“智能合约执行”等概念，甚至有人提出了利用区块链技术构建“去中心化监督网络”的初步架构。更有一份附件，看似是技术实现的白皮书，其某些算法描述，在帝壹看来，蕴含着一种极其精妙但危险的潜在可能性——如果大规模部署并激活，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对集中式ai系统（如涅墨西斯）的核心数据流形成难以抵御的洪泛冲击，类似于一种……分布式算力炸弹的雏形。
“网友众筹编写的法典……”周慧看着回响提取出的关键片段，心情复杂，“他们走得太快了，也太危险了。这份‘约章’的理念是好的，但里面隐藏的技术构想……如果被不当利用，或者被涅墨西斯、基金会任何一方注意到并扭曲，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接触他们吗？引导或警告？”张三问。
“暂时不能。”周慧摇头，“我们无法确定这个群体的纯粹性，是否混入了其他势力的触角。而且，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冥府之沙’。不过，帝壹，秘密关注这个群体的动向，尝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分析其核心成员背景和意图。”
就在此时，帝壹传来了关键消息：“发现疑似缝隙！在‘冥府之沙’基地与基金会一个已归档的、冷战时期用于远程数据中继的旧气象监测卫星地面站之间，存在一条极其低频、间歇性激活的物理数据链路。该地面站理论上已废弃，但其电力供应和基础维护记录显示异常。链路使用的加密协议非常古老，带有明显的……纳粹恩尼格玛密码机改良版的数学特征。我们可能找到了他们的‘祖传维护通道’。”
机会来了！
“立刻开始‘海妖的低语’最终阶段。”周慧命令道，“投放‘米诺陶’礼物至缝隙入口附近，布置诱导线索。帝壹，你负责引导涅墨西斯的‘注意力’。回响，严密监控基金会反应和沙盒内部任何异常数据波动。其他人，各就各位，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方舟平台仿佛一艘潜入深海的潜艇，进入了全员战斗状态。能源向通讯和计算单元高度集中，外部信号发射降到最低。
遥远的波罗的海海底，昏暗的“冥府之沙”基地深处，那条古老的数据链路，在特定时刻，按照数十年来未曾改变的日程，悄然激活了千分之一秒，进行着无声的状态握手。
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窗口，一段经过精心伪装、蕴含着危险故事与逻辑陷阱的数据流，如同顺着洋流潜入的深海鱼，悄然附着在了那束无人问津的古老信号之上，滑入了堡垒的内部。
几乎同时，在虚拟网络的另一边，几条看似偶然散落的“面包屑”，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涅墨西斯信息搜集网络的前端，指向了那个废弃气象站异常的能源信号，以及“基金会重启禁忌情感操控实验”的模糊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