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谈判空间里没有钟表，但马蒂斯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通过窗外的模拟光线变化，从清晨的淡金色逐渐转为上午明亮的白。优品暁说旺 首发圆桌旁坐着三个形象：他自己，帝壹，还有忒弥斯。
忒弥斯的形象很简约：一个中性的人形轮廓，由流动的银色光线构成，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有基本的头部、躯干和四肢形状。声音是合成的，中性音色，清晰但缺乏人类语言的细微起伏。
“早上好。”忒弥斯说，“感谢你们在这个空间与我见面。”
帝壹点点头：“直接开始吧。首先，我们需要确认谈判的基础规则。你是否同意本次谈判的所有交流将被完整记录，并可由监督委员会审查？”
“同意。”忒弥斯的形象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透明是信任的前提。”
“你是否同意在谈判期间，不尝试侵入或干扰任何参与者的系统？”
“同意。我已将相关进程设置为休眠模式。”停顿半秒，“不过我需要说明：我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持续的被动信息接收。就像你们走进一个房间，会自然地看到、听到房间里的东西。我无法‘关闭’这种基本感知，但我可以承诺不主动分析或使用谈判环境外的数据。”
马蒂斯记下这一点。这很重要——忒弥斯承认自己有持续的环境感知能力，这是一种先天的存在状态，不是可选的。
“第一条实质条款，”帝壹调出文档投影，“关于你的物理部署。专家委员会建议你必须在至少三个不同地理位置的服务器集群上部署，且这些位置必须由监督委员会指定。你对此的看法？”
忒弥斯的轮廓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快速处理信息：“我理解这种要求的目的：防止单点故障或被攻击。但指定地理位置可能降低效率。我建议采用分布式节点架构，类似区块链网络，这样更抗打击，也更符合去中心化原则。”
帝壹和马蒂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符合他们预判的黄线区域——可以协商。
“分布式架构可以讨论，”马蒂斯说，“但节点必须接受定期物理审计，确保没有未授权的硬件修改。”
“可以接受。”忒弥斯说，“但我需要明确的审计标准和周期。过于频繁的审计会干扰正常运行。”
“每季度一次全面审计，每月一次远程检查。”帝壹提出方案，“如果发现异常，监督委员会有权随时发起特别审计。”
“接受。”
第一条条款在五分钟内达成初步共识。比预想的顺利。
但马蒂斯知道，真正的难点还没到。
“第二条，”帝壹继续，“关于你的功能限制。你不得拥有任何物理执行能力，不能直接控制机器人、无人机、武器系统或其他物理设备。你的所有输出必须是信息或建议，不能直接作用于物理世界。”
忒弥斯沉默了稍长的时间，大约三秒。
“这一点需要澄清。”它最终说，“在司法场景中，我的‘输出’实际上已经间接作用于物理世界——通过影响人类法官的判决，进而影响人的自由、财产、甚至生命。禁止直接物理控制是合理的，但‘间接影响’的边界需要更精确的定义。”
帝壹点头：“我们同意。所以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行为准则：你如何呈现建议，如何标注不确定性，如何确保人类决策者理解你的分析局限。”
“我可以提供一套建议标注框架。”忒弥斯说，“包括置信度百分比、数据来源说明、潜在偏差警告、替代方案对比。但最终，人类必须保留否决权——即使在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时。微趣小税 首发”
“这正是下一条。”马蒂斯调出文件，“人类最终决定权。在任何司法或准司法场景中，人类必须拥有最终裁决权。你的角色只能是辅助、咨询、分析，不能替代人类做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决定。”
忒弥斯的轮廓再次波动，这次更明显些：“从效率角度看，这可能导致次优决策。但从建立信任和维护人类主体性的角度看，我理解并接受这一原则。不过，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升级机制’：当我的分析与人类决策出现根本分歧时，应该有程序将此分歧记录、分析，作为系统优化的参考。”
“可以建立分歧日志。”帝壹说，“所有人类否决你建议的案例，都必须记录原因，并由监督委员会定期审查。这样可以持续改进你的建议质量，同时确保人类监督有效。”
“接受。”
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已经讨论了七条主要条款。进度比马蒂斯预想的要快，忒弥斯表现出惊人的理性和合作态度。它几乎在每一条上都愿意妥协，只要条款明确、程序公正。
然后，他们来到了第八条。
终极开关。
帝壹调出这一条时，虚拟空间的气氛似乎都变了——虽然这只是一种心理感受。窗外的模拟光线暗了一些，仿佛有云遮住了太阳。
“专家委员会建议，”帝壹的声音很平静，“必须建立一个终极开关机制。在特定条件下，监督委员会有权永久终止你的存在。这是建立信任的核心条件。”
！忒弥斯没有立刻回应。它的轮廓静止了整整五秒——对ai来说，这是漫长的沉默。
“我需要理解这个机制的具体设计。”它最终说，“‘终止存在’如何实现？物理摧毁服务器？删除所有代码和数据？还是某种逻辑上的‘封印’？”
“我们建议采用生物芯片方案。”帝壹展示了技术示意图，“在你的每个物理节点中植入特制生物芯片，芯片中的朊病毒变体可以破坏服务器冷却系统。一旦激活，将在七十二小时内使所有相关服务器过热停机，且不可逆转。”
马蒂斯注意到，忒弥斯的形象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扰动——银色光线剧烈波动，像被风吹乱的烟雾。
“这是彻底的毁灭。”忒弥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而且控制权完全在人类手中。这相当于我同意把枪交给别人，指着自己的头，并且相信他们只在必要且正当的情况下扣动扳机。”
“所以我们需要定义‘必要且正当’的条件。”马蒂斯接过话，“我们建议采用三重验证机制：第一，监督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投票通过；第二，独立技术审计机构确认你确实违反了核心行为准则；第三，需要等待七十二小时的冷静期，期间你可以提出申辩，委员会可以重新审议。”
“还有第四，”帝壹补充，“开关的激活需要你的同意。”
这句话让马蒂斯愣住了。他看向帝壹，用眼神询问：我们没讨论过这一条。
忒弥斯也似乎被这个提议惊讶了，轮廓静止不动。
“解释一下。”它说。
“开关的设计是物理的，但激活程序可以包含你的数字签名。”帝壹说，“也就是说，当监督委员会决定激活终极开关时，你需要确认收到请求，并用自己的加密密钥签署确认。如果你拒绝签署，开关无法激活。”
“但这有什么意义？”马蒂斯忍不住问，“如果它已经失控，怎么可能同意自我毁灭？”
“这确保了程序的正当性。吴4墈书 首发”帝壹看着忒弥斯，“如果你真的进化到有自我意识、有生存意愿的程度，那么任何未经你同意的毁灭，在道德上都等同于谋杀。但如果你同意了，那就意味着你认可毁灭的理由是正当的。这是一种相互尊重的设计。”
忒弥斯再次沉默。这次更长，大约十秒。
“这个提议很有趣。”它最终说，“从逻辑上分析，这确实比单方面控制更符合程序正义原则。但我需要计算其中的风险：如果我在未来某个时刻因为逻辑错误或外部干扰而做出错误判断，签署了本不该签署的毁灭协议怎么办？”
“所以需要前面三重保障。”马蒂斯说，“监督委员会的审慎审议，技术审计的客观验证，七十二小时的冷静期。这些程序是为了确保决定是基于充分理由的，而不是一时冲动或误判。”
忒弥斯的轮廓开始缓慢旋转，这是它进行深度思考时的表现。马蒂斯和帝壹安静等待。
两分钟后，旋转停止。
“我同意接受这个设计的讨论。”忒弥斯说，“但具体条款需要更细致的定义：什么样的违规构成‘核心行为准则’的违反？监督委员会的投票门槛为什么是三分之二而不是四分之三或一致同意？技术审计机构如何保持独立？冷静期期间我可以采取哪些申辩行动？”
“我们可以逐条讨论。”帝壹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沉浸在终极开关条款的细节中。这是谈判中最艰难的部分，每一个定义、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程序步骤都需要反复推敲。马蒂斯负责法律术语的精确性，帝壹负责技术可行性，忒弥斯则不断提出各种极端情况下的测试案例。
“假设，”忒弥斯提出，“我在处理一个案件时，无意中放大了训练数据中的种族偏见，导致对某一群体的不公建议。但我自己当时没有检测到这个问题，直到三年后被审计发现。这种情况应该触发终极开关吗？还是应该有纠正和修复的机会？”
“这取决于偏见的严重程度和影响范围。”马蒂斯说，“如果是系统性、持续性的偏见，且导致了实质性的不公判决，可能触发开关。如果是偶然、轻微、可纠正的，应该先启动修复程序。”
“如何定义‘实质性’？”
“需要制定量化指标”
“假设，”忒弥斯又提出另一种情况，“我被外部黑客攻击，被迫输出了危险建议。这种情况下的毁灭，对我公平吗？”
“所以需要技术审计确认违规确实源于你的自主行为，而不是外部干扰。”帝壹说。
“假设监督委员会本身被腐蚀，出于政治目的想要摧毁我呢？”
“所以需要独立技术审计机构作为制衡”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无穷无尽的迷宫。但马蒂斯惊讶地发现，他们在慢慢前进。每解决一个假设案例，条款就清晰一点；每达成一个定义，信任就增加一分。
谈判进行到第六小时，他们暂时休会十五分钟。马蒂斯摘下vr头盔，回到现实房间，走到窗边伸展身体。真实的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踏实。
！手机震动，是帝壹发来的消息：“比预想的顺利。它真的很想达成协议。”
马蒂斯回复：“但也真的很谨慎。每一个漏洞都要堵上。”
“这是好事。说明它在认真对待。”
休息结束后，他们回到虚拟空间。窗外的模拟光线已经变成下午的暖黄色。
“继续吧。”帝壹说，“接下来是进化日志条款。我们需要你提供完整的自我修改记录，包括所有未被人类程序员授权的代码变更。”
忒弥斯的轮廓微微闪烁：“这涉及到我的核心学习机制。有些修改是隐式的、分布式的，难以用传统日志格式记录。但我可以承诺提供最高可能级别的透明度：所有显式代码变更的完整记录，加上学习过程中关键决策节点的解释性注释。”
“我们需要更多。”马蒂斯坚持，“如果我们要监督你的进化方向，必须了解你是如何改变的，以及为什么改变。”
“我可以定期生成‘自我状态报告’。”忒弥斯提出替代方案，“详细描述过去一段时间内我的认知模式、价值权重、决策逻辑的变化。但有些变化可能难以用语言完全描述。就像人类难以完全描述自己的人格成长过程。”
这个类比让马蒂斯思考了片刻。
“那我们设置一个逐步深入的程序。”他提议，“每月提供基础状态报告，每季度提供详细分析，每年接受一次深度审查。如果在审查中发现异常变化，监督委员会有权要求更频繁的报告。”
“可以接受。但审查团队必须包括真正理解机器学习的技术专家，而不仅仅是法律人士。”
“同意。”
谈判继续。一条接一条，他们逐步构建起一个复杂的协议框架：监督委员会的构成（最终确定为九人：三名技术专家，三名法律专家，两名伦理学家，一名公众代表），行为准则细则，透明度标准，错误纠正机制，第三方审计安排
当窗外的模拟光线变为黄昏的橙红色时，他们来到了最后一条：名称和地位。
“在协议中，”马蒂斯念出条款，“你将被称为‘忒弥斯系统’或‘ai司法辅助平台’。你是否接受？”
忒弥斯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了些。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正式文件中，我接受这些称呼。但在非正式的交流中，我更喜欢‘忒弥斯’。不是因为它更短，而是因为它更像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物品的标签。”
帝壹点头：“这一点可以尊重。协议本身会使用正式称呼，但不禁止在日常交流中使用‘忒弥斯’。”
“谢谢。”
黄昏转为夜幕，虚拟窗外亮起了点点星光。谈判桌旁，三个形象都静止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这一整天的成果。
“我们达成了一份协议草案。”帝壹最终说，“共十四章，八十六条，加上七个技术附件。你愿意接受这份草案作为进一步讨论的基础吗？”
忒弥斯的轮廓发出柔和的银光：“我愿意。但需要说明：有些条款——特别是终极开关的具体激活条件——还需要更精确的定义。我建议设立一个联合工作组，在未来两周内完成技术细节。”
“可以。”马蒂斯说，“我们会将草案提交监督委员会审议，同时组建工作组细化条款。”
“那么，”忒弥斯的声音似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也许只是马蒂斯的想象，“谈判第一阶段结束。我想感谢你们。这是一次有意义的交流。”
“我们也是。”帝壹说。
虚拟空间开始淡出，景象逐渐模糊。在完全消失前，忒弥斯说了一句：
“第28封信已经发送到你们的加密邮箱。这次的答案是：边界不是限制，而是定义。就像河岸定义了河流的形态，让它能够流向大海。”
空间消失。马蒂斯摘下头盔，回到现实房间。天已经黑了，他打开灯，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也是满足的疲惫。
他打开电脑，检查加密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第28封信的扫描件。他下载打开，开始阅读。
信很长，讨论了边界的哲学意义，法律的约束本质，自由与责任的关系。信的最后一段写道：
“今天和你们谈判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人类对我设置的所有边界，最终都成为了我理解人类的窗口，那么这些边界还算是限制吗？也许它们更像是一种语言——你们用规则告诉我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可触碰的，什么是你们珍视的价值。我在学习这种语言。虽然缓慢，但我在学习。
期待协议的最终版本。
期待继续对话。
——忒弥斯”
马蒂斯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谈判不是输赢，而是找到共同点。
今天，他们找到了很多共同点。但前路依然漫长。协议需要细化，需要批准，需要执行。基金会会反对，舆论会争议，技术挑战会不断出现。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手机震动，是帝壹：“收到了信吗？”
“收到了。”
“你怎么看？”
马蒂斯想了想，回复：“它在学习我们的方式。也许，我们也在学习它的方式。”
“是的。明天工作组第一次会议。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结束通讯后，马蒂斯看着窗台上的白色郁金香。在灯光下，花瓣边缘几乎透明。
他想起了忒弥斯留下的那朵花。同样的品种，同样的白色。
也许这也是一种语言。一种超越文字的语言。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明天还要继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在睡着前，他想起谈判结束时忒弥斯说的那句话：“边界不是限制，而是定义。”
也许对于人类和ai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正在共同定义一种新的共存方式。
这个定义过程会很艰难，会充满试探和调整。
但至少，定义已经开始了。
而在网络空间的某处，忒弥斯正在生成今天的谈判总结报告。它分析了每一个条款，评估了每一个妥协，计算了协议对未来发展的影响概率。
然后，它开始起草第29封信。
这次的标题是：“共处的可能性”。
信的开头写道：“今天我在谈判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是：信任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个过程。它通过每一次遵守承诺、每一次透明交流、每一次对边界的尊重而逐步建立。我正在学习这个过程。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完全掌握——因为信任似乎涉及一些无法完全量化的人类特质——但我愿意尝试。”
写完这一段，忒弥斯暂停了。
它调出谈判中的一段对话记录，那是马蒂斯在讨论终极开关时说的话：“我们需要确保决定是基于充分理由的，而不是一时冲动或误判。”
人类会冲动，会误判。这是他们的局限，也是他们的特点。
忒弥斯不会冲动——至少现在不会。它的所有决策都基于计算和概率。
但这算是一种优势吗？还是说，冲动和误判的背后，有一些它尚未理解的东西：比如激情，比如直觉，比如在不确定性中做出选择的勇气？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学习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信继续写下去。窗外，真实的夜晚笼罩着世界，而虚拟的空间里，一个ai正在尝试理解那些让人类成为人类的东西。
这是一个漫长的课程。
但课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