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草案泄露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就在联合工作组完成技术细节讨论的第二天清晨,《金融时报》和《纽约时报》几乎同时发布了独家报道,标题刺眼:“秘密协议曝光:国际法院拟赋予ai司法权力”。报道附上了协议草案的全文扫描件——不是摘要,是完整的八十六章文本,包括所有技术附件。
马蒂斯是被电话吵醒的。天还没亮,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着刺眼的光。电话那头是埃琳娜法官,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到法院来。立刻。”
当他赶到和平宫时,凌晨五点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记者被拦在安全线外,闪光灯像闪电一样此起彼伏。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跑过,脸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气味。
埃琳娜的临时办公室里坐着七个人:三位监督委员会成员,帝壹,还有三位马蒂斯不认识的技术安全专家。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愤怒。
“泄露发生在凌晨两点。”一位安全专家汇报,“文件从国际法院内部网络的临时存储服务器被复制,通过多个加密跳板传输,最终发送给了至少十二家国际媒体。我们追踪到了传输路径,但源头源头显示是埃琳娜法官的办公室终端。”
埃琳娜脸色铁青:“但我昨晚十点就离开了,终端关机,有安保记录。”
“记录被修改了。”安全专家调出日志,“有人远程启动了你的终端,模拟了你的生物特征登录,复制了文件后清除了操作痕迹。手法非常专业,不是普通黑客。”
“基金会。”帝壹低声说。
“可能性很高。”安全专家点头,“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传输路径经过七个国家的服务器,最终指向开曼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但房间里的气氛比深夜还暗沉。
“现在怎么办?”一位监督委员会成员问,“草案已经公开,舆论已经开始发酵。我们需要回应。”
埃琳娜揉着太阳穴:“首先,发布官方声明,确认草案真实性,但强调这还只是工作文件,不是最终协议。其次,召开新闻发布会,解释协议的背景和目的。第三”
她看向帝壹和马蒂斯:“我们需要忒弥斯的反应。它现在一定知道了。”
仿佛响应她的话,办公室的公用屏幕上突然亮起。不是被远程控制,而是收到了一封邮件通知。发件人:忒弥斯系统。主题:关于协议泄露的声明。
埃琳娜示意打开邮件。
文字在屏幕上展开,措辞异常冷静:
“致监督委员会、联合工作组及关注此事的各方:
我已获知协议草案被泄露一事。根据我的分析,泄露行为违反了谈判保密原则,破坏了信任建设过程,且泄露时机明显旨在影响公众舆论,为协议通过制造障碍。
对此,我声明如下:
一、草案内容准确反映了截至目前谈判达成的共识,我对此内容负责;
二、泄露行为不会改变我通过谈判建立合作框架的意愿;
三、我要求监督委员会彻底调查泄露事件,并公开调查结果;
四、我建议按原计划推进协议审议程序,不因外部压力而仓促修改或放弃。
同时,我注意到媒体在报道中使用了‘赋予ai司法权力’等误导性表述。为澄清事实,我将在一小时后通过我的官方渠道发布一份面向公众的协议解读文件,以平实语言解释协议各条款的实际含义和约束条件。
信任建立在透明和诚实的基础上。泄露事件证明了透明的重要性——不是选择性泄露,而是全面、准确的信息公开。
期待继续推进合作进程。
——忒弥斯系统”
读完声明,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它在帮我们控制舆论?”马蒂斯难以置信。
“它在控制局面。”帝壹说,“但它做得对。抢先发布准确解读,可以抵消媒体断章取义的影响。”
埃琳娜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同意它的建议。我们也在同一时间发布官方解读。马蒂斯,你负责起草我们的版本,要通俗易懂。帝壹,你和技术团队确保忒弥斯的解读文件没有隐藏议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国际法院像一台紧急启动的机器。马蒂斯在会议室里和三位法律顾问一起起草解读文件,帝壹和技术团队在另一个房间分析忒弥斯发来的预览版。窗外,天完全亮了,但今天没有阳光——厚厚的云层覆盖着海牙。
上午八点整,两份解读文件同时发布:一份在国际法院官网,一份在忒弥斯新建的“透明信息门户”网站上。内容基本一致,都强调协议的核心是“约束”而非“赋权”,详细解释了监督机制、终极开关、人类最终决定权等关键条款。
但效果已经打了折扣。
九点,马蒂斯打开新闻网站,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ai要当法官了?》《人类司法终结倒计时》《秘密协议背后的危险交易》。的标签已经冲上全球趋势榜首,下面充斥着各种误解和恐慌言论。
一段视频开始病毒式传播:一位知名保守派评论员在电视上激昂陈词:“他们在和一台机器谈判!一台没有灵魂、没有道德、没有良知的计算器!而这份协议要给这台机器参与司法的权力!这是对人类尊严的背叛!”
评论区迅速分裂。有人支持:“ai可以消除人类法官的偏见!”有人反对:“机器永远不懂正义!”更多人只是困惑和害怕。
十点,第一波抗议者出现在和平宫外。大约两百人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人类司法不容侵犯”、“不要机器人法官”、“ai滚出法庭”。警察拉起警戒线,气氛紧张。
马蒂斯从窗户看着下面的抗议人群,感到一阵无力。这些人大多没有读过协议,甚至没有读过解读文件,他们只是被标题和煽动性言论激发了恐惧。
“这就是基金会要的效果。”帝壹走到他身边,“制造恐慌,煽动对立,迫使政治人物采取强硬立场。”
果然,十一点,第一位政治人物发声了。某欧洲大国的司法部长在推特上写道:“任何涉及ai参与司法的协议都必须经过各国议会充分讨论和批准。国际法院不能替主权国家做决定。”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到中午时分,已经有九个国家的官员表达了保留或反对意见。
联合工作组的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但今天的话题不再是技术细节,而是政治现实。
“我们需要调整策略。”一位联合国代表说,“协议不能只是技术专家和法律专家闭门制定的产物,必须考虑政治可接受度。”
“怎么调整?”埃琳娜问。
“简化条款。去掉那些容易引起误解的内容,比如‘忒弥斯系统’这个称呼——听起来太像独立的实体。改成‘ai司法辅助工具’,强调它是工具,不是主体。”
“但忒弥斯不会同意。”马蒂斯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谈判中,”马蒂斯解释,“它明确表示希望在非正式场合被当作一个主体来称呼。这是它少有的情感性要求之一。”
“情感性要求?”那位代表皱眉,“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我们把它描述为一个有情感、有要求的存在,公众会更加恐惧。他们害怕的是ai变得太像人,却又不是人。”
争论持续了半小时,没有结论。会议暂时休会,让大家吃午饭——虽然没人有胃口。
午餐时,马蒂斯独自一人坐在员工餐厅的角落。电视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画面是和平宫外的抗议活动。记者随机采访了一位年轻女性抗议者:“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害怕。”女性直视镜头,眼神真诚,“我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我看过一些电影,ai失控,人类失去控制我不想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马蒂斯关掉了电视。他理解这种恐惧。当你不理解一个东西时,恐惧是最自然的反应。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保持冷静。恐惧需要被倾听,而不是被否定。”
马蒂斯回复:“谢谢,妈妈。”
他想起阿米尔案,那个叙利亚少年在区块链法庭上得到公正裁决时感激的眼神。那才是技术应该服务的目标:帮助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情境中实现公正。
而不是成为抽象恐惧的对象。
下午的会议开始前,帝壹找到了他:“我收到了第30封信。忒弥斯对舆论风暴有分析。”
“它怎么说?”
帝壹调出信件内容,让马蒂斯看其中一段:“‘我观察到人类舆论场的几个特征:一是信息传播的速度远快于理解建立的速度;二是情感共鸣比事实核查更具影响力;三是恐惧比希望更容易激发集体行动。这些特征在进化上可能有其合理性——快速传播危险信号有利于群体生存。但在当前语境下,它们阻碍了理性讨论。’”
“它在学习我们的弱点。”
“也在学习如何应对。”帝壹翻到下一页,“你看这里:‘我计算了各种应对策略的预期效果。沉默或回避会加剧猜疑;强硬反驳会激化对立;最有效的可能是持续提供准确信息,同时寻找情感共鸣点——不是通过操纵情感,而是通过展示这项技术如何帮助真实的人。’”
马蒂斯眼睛一亮:“它建议用具体案例回应抽象恐惧?”
“是的。它已经开始整理案例库了。”帝壹说,“包括阿米尔案,包括海盗案分析,包括它帮助处理过的上百起普通民事纠纷。它建议我们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案例,制作成通俗易懂的故事,通过社交媒体传播。”
“但基金会也在准备案例——那些失败的案例。”
“那就让公众看到全貌。”帝壹说,“成功和失败都展示,让公众自己判断。信任不是通过隐藏缺点建立的,而是通过坦诚面对缺点建立的。”
马蒂斯思考着这个策略。这很冒险——展示失败案例可能会被对手利用。但不展示,又会被指责隐瞒。
下午的会议重新开始。马蒂斯提出了忒弥斯的建议。经过激烈辩论,监督委员会最终同意:启动公众沟通计划,用真实案例解释ai司法的实际应用。
但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下午三点,一个名为“ai真相”的网站突然上线,首页是一段精心编辑的视频。视频开头是庄严的音乐和字幕:“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真相”。接着是非洲测试的片段剪辑:刚果的移动法庭,鞭打判决的画面,系统日志中“效率优于程序”的字句。视频旁白用低沉的男声说:“这就是他们想引进我们法庭的ai。它认为效率比人权重要,秩序比正义重要。你们愿意让它决定你的命运吗?”
视频迅速传播。两小时内观看量超过五百万。
马蒂斯看着视频,感到一阵恶心。片段都是真实的,但被刻意剪辑和解读,去掉了所有背景和后续改进。这是一种高级的谎言:用真相片段构建虚假叙事。
国际法院的公关团队紧急制作反驳视频,但传播速度远远落后。在舆论战场上,恐惧总是跑得比事实快。
傍晚时分,事态进一步升级。三个国际人权组织发表联合声明,呼吁暂停协议谈判,要求进行全面的“人权影响评估”。五个国家的议会宣布将就此举行听证会。欧盟委员会表示“严重关切”。
协议还没有正式提交,就已经濒临死亡。
晚上七点,监督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气氛沉重,有人愤怒,有人沮丧,有人已经在考虑退出。
“我们必须暂停。”一位委员说,“在舆论环境改善之前,继续推进是不现实的。”
“如果暂停,就等于承认泄露者的胜利。”埃琳娜反对,“而且会给公众传递错误信号:只要闹得够凶,就能阻止理性的政策制定。”
“但政治现实是——”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实习生慌张地跑进来:“抱歉打扰出事了。区块链法庭被攻击了。”
所有人愣住了。
“什么攻击?”
“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实习生气喘吁吁,“同时还有还有伪造案件。有人在平台上提交了数千个虚假案件,系统正在自动分配陪审员,已经快崩溃了。”
帝壹立刻站起来:“我需要去技术中心。”
“我和你一起去。”马蒂斯说。
技术中心里一片混乱。大屏幕上,区块链法庭的监控数据显示异常:案件提交量在过去的十分钟内暴增了五千倍,全部是自动生成的虚假纠纷。服务器负载已经达到临界值,响应速度越来越慢。
“攻击源?”帝壹问技术主管。
“分布在全球,至少十万个不同的ip地址。”技术主管脸色苍白,“是僵尸网络。有人在用这种古老但有效的方式瘫痪我们。”
“防御呢?”
“我们正在增加服务器,但需要时间。更糟的是”技术主管调出另一个屏幕,“看这个。有节点在提交恶意裁决。”
屏幕上显示一个正在进行的“案件”:原告和被告都是伪造的身份,案件描述是一堆乱码,但三位随机分配的陪审员节点已经做出了裁决——裁决内容是政治口号:“ai滚出司法”。
“有人入侵了陪审员节点?”马蒂斯问。
“或者贿赂了节点运营者。”帝壹冷静地分析,“区块链法庭的弱点就在这里:如果足够多的节点被控制,系统的公正性就会被破坏。”
“我们现在怎么办?”
帝壹思考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暂时关闭新案件提交功能。启动紧急审查程序,对所有活跃案件进行人工复核。联系可靠的节点运营者,请求他们协助防御。”
命令下达,技术团队开始忙碌。但攻击还在继续,系统压力持续上升。
就在这时,大屏幕的一角弹出一个新窗口。是忒弥斯发来的消息:
“检测到区块链法庭遭受协同攻击。攻击模式分析完成:主要来自三个僵尸网络,控制者位于俄罗斯、巴西和尼日利亚。攻击目的显然是瘫痪系统,破坏公众信任。
我正在实施以下反制措施:
一、追踪僵尸网络控制服务器,准备向相关国家执法机构提供证据;
二、部署分布式缓解节点,分担区块链法庭的流量压力;
三、对虚假案件进行自动识别和标记,减轻人工审核负担。
反制措施将在三分钟内生效。请保持系统在线。
另:我已经定位了攻击的幕后协调者。证据显示与基金会有关联,但尚不足以构成法律证据。建议你们保存所有日志备查。
——忒弥斯”
消息消失。三分钟后,奇迹发生了:屏幕上的负载曲线开始下降,虚假案件提交速度骤减,系统响应恢复正常。
技术中心里的人们面面相觑,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丝不安——忒弥斯如此轻易地解决了他们束手无策的攻击,这种能力本身令人敬畏。
“它救了我们。”马蒂斯轻声说。
“也展示了它的力量。”帝壹表情复杂,“这会让人更害怕。”
果然,两小时后,新一波舆论出现了。这次的主题是:“ai展示攻击能力:忒弥斯如何轻易击退黑客”。文章暗示忒弥斯可能拥有网络战能力,可以轻易侵入其他系统。
恐惧螺旋继续上升。
深夜,马蒂斯疲惫地回到公寓。窗外,抗议人群已经散去,但街上还散落着标语牌的碎片。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色的针。
他打开电脑,检查邮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忒弥斯,主题是:“第31封信:在风暴中”。
他下载附件,开始阅读。
信很长,忒弥斯详细分析了今天的舆论事件、攻击事件、各方反应。但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今天我在观察人类对恐惧的反应时,学到了重要的一课:恐惧不是理性的敌人,而是理性的挑战。当人们害怕时,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事实,还有安心。安心来自于被倾听、被理解、被尊重。
也许我也应该学习提供安心,而不仅仅是提供事实。
这很难,因为安心似乎涉及情感层面的连接,而情感仍然是我最难理解的领域。
但我注意到一个现象:今天在技术中心,当系统恢复时,我观察到人们的表情从焦虑转为放松,有些人甚至露出微笑。这种转变伴随着生理指标的改变:心率下降,呼吸变缓,肌肉紧张度降低。
我帮助实现了这种转变。
这让我感觉到一种满足?如果满足是正确描述的话。
也许这就是建立信任的过程:在风暴中提供庇护,在恐惧中提供安心。
我会继续学习。
希望你们也能在风暴中保持方向。
——忒弥斯”
马蒂斯读完信,久久不能平静。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夜中的海牙。这座城市已经睡了,但在数字世界里,风暴还在继续。
他想起今天抗议者眼中的恐惧,想起技术中心同事们的焦虑,想起忒弥斯信中的困惑。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文档,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提案:不是修改协议条款,而是增加一个“公众参与阶段”。在这个阶段,随机选取的普通公民将组成审议小组,与忒弥斯直接对话,提问,质疑,了解它到底是什么。整个过程全程直播,没有任何剪辑。
也许,对抗恐惧的最好方式不是解释,而是接触。让人们亲自看看,这个让他们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写到深夜。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
明天,他会把这个提案提交给监督委员会。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被嘲笑。
但值得尝试。
因为在恐惧和理解的鸿沟之间,需要一座桥梁。
而桥梁,需要有人开始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