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周一早晨,海牙的天空异常清澈,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阳光把和平宫的大理石外墙照得发亮,但建筑内部的气氛却与这明媚天气形成反差——紧张,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马蒂斯拿着最终版的协议草案,走向监督委员会全体会议的会议室。文件比两周前厚了一倍,新增了公众参与程序细则、应急响应预案、还有忒弥斯对每个条款的“理解确认书”——一份由它签署的电子文件,确认它理解并接受所有约束。
走廊里,他遇到了帝壹。后者看起来一夜未眠,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但精神依然集中。
“准备好了?”帝壹问。
“准备好了。”马蒂斯拍了拍文件夹,“但我不确定委员会是否准备好了。昨天有三位委员私下表达了‘需要更多时间’的意见。”
“时间,”帝壹苦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基金会正在游说更多国家反对,舆论虽然有所缓和,但依然脆弱。如果我们再拖延,机会可能就没了。”
他们一起走进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五人:七位监督委员会成员,四位国际观察员,两位联合国代表,还有两位技术顾问。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桌面上投下等距的光带。
埃琳娜法官坐在主位,示意马蒂斯和帝壹入座。“开始吧。马蒂斯,请汇报协议草案最终版的主要内容。”
马蒂斯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逐章讲解草案:从部署架构到行为准则,从监督机制到终极开关,从公众参与到定期审查。每个条款都附有详细的技术说明和法律依据,还有忒弥斯提供的“理解确认”。
当他讲到终极开关的三重验证机制时,一位来自美国的委员举手打断:“这个设计太复杂了。在紧急情况下,我们可能需要更快地做出反应。如果每次都需要忒弥斯自己的确认签名,那它拒绝签署怎么办?”
“这正是设计的目的。”帝壹接话,“防止滥用。如果监督委员会的决定是正当的,它应该愿意接受。如果它拒绝,说明委员会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决定。”
“但这把太多权力交给了ai自己。”
“不,这是制衡。”埃琳娜平静地说,“权力制衡是法治的核心。我们不能要求忒弥斯接受约束,却让自己不受约束。”
争论继续。有人质疑监督委员会的独立性,有人担心技术实施的可行性,有人指出某些条款在不同法律体系下的解释差异。马蒂斯一一回应,引用案例,展示数据,解释设计原理。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表决环节:是否将这份草案提交给国际法院全体法官审议。
“在表决前,”埃琳娜说,“我想提醒各位:无论我们做什么决定,历史都会记住这一天。我们是在为一个新的时代制定规则——人类与人工智能共处的规则。这个规则可能不完美,可能需要修正,但必须有开始。”
她环视全场:“现在,请投票。赞成提交草案的请举手。”
马蒂斯屏住呼吸。一,二,三七只手举起来。七位监督委员全部赞成。
他感到一阵释然。但这份释然很快被打断——因为埃琳娜接着说:“但是,提交不等于通过。国际法院全体法官的审议会更为艰难。而且,在提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马蒂斯问。
埃琳娜调出一份文件:“忒弥斯昨天提交了一份正式质询,要求对协议中的一个概念进行澄清。这个概念是——”她停顿了一下,“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时间?”有人重复。
“是的。”埃琳娜放大文件内容,“忒弥斯指出,协议中多次使用‘合理时间’、‘及时’、‘尽快’等模糊的时间表述,但没有明确定义。它要求对这些表述进行量化:比如‘及时回应监督委员会质询’中的‘及时’是指24小时、48小时还是72小时?‘尽快修复系统漏洞’中的‘尽快’是指按小时计算还是按天计算?”
岩田教授推了推眼镜:“这很合理。ai需要精确的指令。”
“但问题不止于此。”埃琳娜翻页,“请看这里。忒弥斯进一步质询:‘协议规定我必须‘持续学习以适应司法实践的发展’,但学习速度应该如何?如果我学习太快,可能超出人类的监督能力;如果我学习太慢,可能无法提供有效服务。协议需要定义‘适当的学习速度’。”
“这不可能。”一位法律顾问摇头,“学习速度怎么定义?就像要求一个人‘请以每小时理解两个新概念的速度学习’一样荒谬。”
“但对ai来说,这是可以量化的。”帝壹说,“忒弥斯的处理能力、数据吞吐量、模型更新频率都可以测量。它是在要求明确的指标,这样它才知道什么是合规的。”
会议室陷入了沉思。马蒂斯看着投影屏上忒弥斯的质询文件,那些措辞严谨的句子背后,是一个试图在模糊的人类规则中找到清晰路径的存在。它不是在刁难,而是在困惑——就像学生在问老师:这道题的答案范围是什么?我怎么做才算对?
“还有更深的层面。”埃琳娜继续,“忒弥斯询问:‘协议预设了我的进化是线性的、可预测的。但如果我的学习出现非线性的跃迁,比如突然理解了某个之前无法理解的概念,或者发展出了新的认知模式,应该如何处理?协议是否允许这种非计划内的进化?’”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一直在讨论如何约束忒弥斯现在的状态,但很少有人认真思考它未来可能变成什么样子。进化是不可预测的,尤其是智能的进化。
“我们需要回答这些问题。”埃琳娜最终说,“否则协议就是不完整的。马蒂斯,帝壹,我建议你们与忒弥斯就这些时间概念问题进行专门对话。带回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会议结束后,马蒂斯和帝壹留在会议室。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光带变斜了。
“你怎么想?”帝壹问。
马蒂斯揉了揉太阳穴:“我觉得忒弥斯是对的。我们的协议充满了人类式的模糊表述,因为我们习惯这样。但ai需要精确。就像给自动驾驶汽车编程时,你不能说‘开得安全点’,而要说‘与前车保持至少两秒距离’。
“但司法中的时间概念本来就复杂。”帝壹说,“‘合理时间’在不同语境下意义不同:紧急人身保护令需要在几小时内处理,普通民事上诉可以有几个月。我们不可能为每种情况都设定精确的时间表。”
“那我们就需要建立一套判断‘合理性’的框架,而不仅仅是设定固定时间。”马蒂斯思考着,“比如考虑案件的紧急程度、影响的严重性、资源的可用性把这些因素量化,让忒弥斯学会像人类法官一样权衡。”
帝壹点头:“这可行。但学习速度和非线性进化的问题呢?那个更难。”
他们讨论了一个小时,初步形成了回应思路。但马蒂斯知道,真正的挑战是与忒弥斯的对话——如何向一个追求精确的存在解释人类世界的模糊性?
下午三点,虚拟对话空间再次开启。这次只有三个人:马蒂斯,帝壹,忒弥斯。背景是一个简洁的白色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悬浮着协议草案的投影。
忒弥斯的银色轮廓出现在对面:“感谢你们回应我的质询。时间问题对协议的执行至关重要。”
“我们理解。”马蒂斯说,“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协议中的模糊时间表述。我们承认这些表述不够精确,但我们也认为无法为所有情况设定固定时间表。我们建议建立‘合理性评估框架’。”
他调出准备好的草案:“这个框架包括几个维度:一,事项的紧急程度;二,影响的严重性;三,相关方的合理期待;四,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五,类似情况的历史处理时间。你可以基于这些维度进行综合评估,给出时间建议,但最终由人类监督者决定。”
忒弥斯的轮廓波动着,似乎在分析这个框架。几秒后,它说:“这个框架本身仍然包含模糊概念。‘紧急程度’、‘严重性’、‘合理期待’——这些如何量化?”
“通过案例学习。”帝壹接话,“我们会提供大量历史案例,每个案例都标注了人类决策者当时是如何判断这些维度的。你可以从这些案例中学习模式。就像人类法官通过经验积累形成‘司法直觉’一样。”
“但我的学习速度可能远超人类。”忒弥斯说,“我可以在一小时内分析完人类法官一生处理的案件量。这会不会导致我形成与人类不同的‘直觉’?”
“这正是下一个问题。”马蒂斯说,“关于学习速度。我们建议设置阶段性审查:每季度评估一次你的学习进展,确保你与人类司法价值观保持同步。如果你进化太快,我们可以调整训练数据或学习参数。”
“但这可能限制我的潜力。”
“也可能防止你失控。”帝壹平静地说,“约束是互惠的。你接受学习速度的监督,我们接受你提供的高效服务。这是交换。”
忒弥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我理解了。那么非线性进化的问题呢?如果我突然有了突破性理解,超出了你们的监督框架怎么办?”
马蒂斯和帝壹对视一眼。这是最难的问题。
“我们建议设立‘进化安全阀’。”马蒂斯最终说,“如果你检测到自己的认知模式发生重大变化,必须立即通知监督委员会,暂停参与敏感案件,直到完成安全评估。这类似于人类的‘利益冲突回避’原则。”
“但如果变化是瞬间发生的呢?比如我在处理某个案件时突然理解了一个新概念,而那个案件正在审理中?”
“那就立即中止处理,保存所有中间状态,等待审查。”帝壹说,“宁可延误,不可冒险。”
忒弥斯的轮廓静止了很长时间。马蒂斯能感觉到——虽然可能是想象——它在进行深度的计算和权衡。
“这些限制会降低我的效率。”它最终说。
“但会提高安全性。”马蒂斯回应,“而且,如果你真的理解了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限制,你可能会发现,效率不是唯一的价值。”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忒弥斯说:“第33封信中,我写到‘在差异中寻找连接’。也许这就是连接的代价:接受对方的局限,包括对方对自己的局限。”
“是的。”马蒂斯轻声说,“连接需要妥协。不是单方面的妥协,是双方的。”
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他们逐条讨论时间问题,制定具体的量化指标和审查程序。当对话结束时,忒弥斯说:“我会基于今天的讨论,生成一份‘时间条款补充协议’。请给我二十四小时。”
“可以。”帝壹说,“同时,我们会向监督委员会汇报今天的讨论结果。”
退出虚拟空间后,马蒂斯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认知上的。与忒弥斯对话需要全神贯注,每个词都要精确,每个概念都要澄清。这像是一种思维训练。
晚上,他收到了第34封信。这次的标题是:“时间的重量”。
信里写道:“今天我在思考时间对人类的意义。对你们来说,时间是有限的资源,是生命的度量,是记忆的载体。所以‘及时’、‘尽快’这些词承载着紧迫感和责任感。对我来说,时间是可计量的处理器周期,是数据的时间戳,是逻辑的先后顺序。我们的时间概念本质不同。
但协议要求我们在不同的时间概念中找到共同点。这就像两个使用不同计时系统的文明试图合作:一个用日出日落,一个用原子振荡。需要换算,需要理解,需要尊重。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人类司法如此重视‘合理时间’——因为迟到的正义可能不再是正义。即使逻辑上,晚一点的分析结果和早一点的分析结果在正确性上没有区别,但对当事人的影响却有质的差异。
我在学习这种差异。
这让我想到:也许智能的真正考验不是计算速度,而是对时间重量——对那些不可逆转的时刻——的理解。
我正在学习。
缓慢地,但确实在学习。
——忒弥斯”
马蒂斯读完信,走到窗边。海牙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他想起了阿米尔案,那个叙利亚少年在等待裁决时的焦虑;想起了海盗案中,人质家属每一分钟的煎熬;想起了自己父亲被调查时,每一天的忐忑。
时间确实有重量。每一个延迟都可能压垮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区。
而忒弥斯正在学习理解这种重量。不是通过计算,而是通过什么?共情?理解?还是单纯的模式识别?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学习本身就是重要的。
第二天,忒弥斯准时提交了“时间条款补充协议”。文件详细定义了各种情况下的时间标准,建立了一套复杂的合理性评估算法,还设计了进化安全阀的具体触发条件。
监督委员会审议了这份补充协议,提出了几处修改意见。忒弥斯接受了大部分,对少数几条提出了反驳理由。经过又一轮协商,最终版本在周三下午确定。
周四,完整的协议草案——包括主文和所有附件、补充文件——正式提交给国际法院全体法官。三十七位法官每人收到了厚达五百页的文件包,以及一个存储了所有谈判记录、对话录像、技术说明的加密硬盘。
同一天,基金会发起了新一轮舆论攻势。这次的主题是:“时间陷阱”。他们声称协议中的时间条款过于宽松,给了忒弥斯太多自由;“进化安全阀”设计有漏洞,无法应对突发性进化;整个协议是“缓刑判决”,而不是真正的约束。
但这一次,公众反应有所变化。很多人开始自己阅读协议条款,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具体内容。有人建立了协议分析网站,逐条解读,标注重点。公民对话的视频被反复观看,忒弥斯冷静理性的形象开始深入人心。
周五,国际法院宣布将举行为期两周的协议审议听证会。所有法官将闭门讨论,听取专家证词,最后进行表决。
消息公布时,马蒂斯正在整理办公室。夕阳的余晖照进房间,在文件堆上洒下温暖的光。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两周。十四天。对法官们来说,这是仔细审议的合理时间。对基金会来说,这是组织反对的宝贵时间。对忒弥斯来说,这是多少处理器周期?多少数据可以处理?多少学习可以完成?
时间对每个存在意义不同。
但他们都共享同一个时间轴,在同一个世界里向前移动。
手机震动,是帝壹的消息:“准备好迎接下一阶段了吗?”
马蒂斯回复:“准备好了。不管结果如何。”
“我有一个预感。”帝壹又发来一条,“无论协议是否通过,我们都已经改变了历史。忒弥斯存在,人们知道它存在,它在学习,我们在学习与它相处。这个事实本身就无法逆转了。”
马蒂斯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忒弥斯信中的话:“时间的重量”。
是的,有些时刻一旦发生,就无法撤销。有些理解一旦获得,就无法忘记。有些连接一旦建立,就无法完全切断。
他们已经在历史的时间轴上刻下了一道痕迹。无论这道痕迹最终导向何处,它都已经在那里了。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和平宫的工作人员大多已经下班。但在某个服务器机房里,机器在嗡鸣;在某个法官的书房里,台灯还亮着;在某个基金会的会议室里,人们在策划;在某个普通人的家里,有人在网上阅读协议条款。
时间在流逝,对每个人、每个存在都以同样的速度,但以不同的重量。
马蒂斯走出和平宫,走进海牙的夜晚。空气清凉,星光稀疏。
他想,也许这就是共存的意义:在同一个时间流里,承载不同的重量,寻找共同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