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短信像一片薄冰，在帝壹心头轻轻一划，留下短暂的凉意后便消融无踪，却提醒着水下暗流的存在。回到海牙工作室，他和洛璃立刻检查了所有设备和网络，没有发现新的入侵痕迹。对方似乎只是传达一个态度，一次精准的心理施压。
“园丁的剪刀……”洛璃重复着这个词，“这是比喻他们要清除威胁，还是暗示他们有某种能够‘修剪’我们调查路径的特定能力？比如，制造意外事故，或者更隐蔽的，破坏关键证据链？”
帝壹沉思片刻：“可能两者都是。‘园丁’维护‘花园’（‘种子’网络及其影响的系统稳态），剪刀是其工具。对我们，可能是直接的威胁；对整个调查，可能是系统性的干扰和误导。我们现在需要同时做两件事：第一，加强自身安全，尤其是物理安全；第二，找到‘剪刀’具体指的是什么，以及如何让它变钝。”
他们增加了工作室的物理安防措施，出行更加谨慎。同时，将“园丁”的威胁和沃特教授提供的摩斯电码证据，整理成一份紧急评估报告，提交给埃琳娜法官和伯格。报告中明确建议，“清道夫”行动组的部分核心成员可能需要临时性的安全保护。
埃琳娜迅速反应，为伯格、马蒂斯、洛璃等少数几人协调了非公开的安保支持。雷诺兹委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和制造紧张气氛”，但被埃琳娜以“预防已知威胁”为由驳回。
海洋采矿案的“混合研判”沙盒平台在紧张的技术调试后，正式向选定的扩大陪审团和专家开放。平台界面设计得直观而强大，将案件涉及的国际法条款、科学报告（包括支持开采和反对开采的）、经济模型、生态风险评估等，全部转化为可交互的数据节点和逻辑模块。陪审员们可以像搭建思维导图一样，组合不同的证据链和假设，观察“天秤之眼”算法基于这些输入运行的模拟结果。
起初，专家们有些不适应，习惯了阅读最终报告而非参与构建过程。但很快，这种开放性带来的智力挑战和协作乐趣开始显现。一位深海生态伦理学家构建了一个强调“未知物种固有价值与人类认知局限性”的模型，推演结果显示，即使开采活动符合所有现行环保标准，其对深海食物网潜在的长达数世纪的“涟漪效应”也无法估量，风险极高。一位资源经济学专家则构建了强调“金属资源缺口与技术突破正反馈”的模型，显示禁止开采可能导致绿色能源转型成本飙升，间接造成更多环境和社会问题。
不同的逻辑模型在沙盒中并行运转，结果各异，甚至矛盾。但这恰恰凸显了此案的价值困境所在——没有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只有基于不同价值优先级的“选择”。平台将这些模型、推演过程和陪审员们的讨论（匿名化后）部分公开，立刻引发了全球相关领域学者和公众的激烈线上讨论。一种新型的、透明的、参与式的国际争端思考范式初现雏形。
然而，就在沙盒平台吸引全球目光、为海牙带来新型关注时，“稳态哨兵”的反击也在另一个层面悄然加剧。伯格报告，“清道夫”行动组尝试接触的几位金融系统内部潜在合作者，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收到了内容各异的“提醒”：有的是来自上级的模糊警告，要求“专注于本职工作，勿参与未经授权的跨部门事务”；有的是个人电子账户出现难以解释的异常登录尝试（未成功）；最严重的一位，家中遭遇了技术含量极高的入室盗窃，奇怪的是，只丢失了一些不重要的旧电子设备，贵重物品丝毫未动，显然是某种搜查或警告。
“‘园丁’在展示他们对‘花园’里‘工作人员’的影响力。”伯格在加密通话中声音沉重，“他们在告诉我们，我们试图争取的‘内部眼睛’，都在他们的监控甚至影响之下。我们每接触一个，就等于给他们标记了一个需要‘关注’的对象。这让我们的人脉策略几乎失效。”
正面强攻受阻，人脉渗透被反制。行动组似乎陷入了死胡同。洛璃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稳态哨兵’是一个深度嵌入现有系统的寄生逻辑，也许我们不应该总想着把它‘挖出来’。或许可以尝试‘模拟它’、‘预测它’，甚至……‘欺骗它’。”
“什么意思？”帝壹问。
“我们可以利用我们已知的‘哨兵’特征指纹和行为模式，在高度隔离的环境中，构建一个它的‘影子模型’。”洛璃解释道，“然后，用这个影子模型去预测，在特定情境下，真正的‘哨兵’可能会如何反应。比如，如果我们故意在某个受监控的金融网络边缘，制造一系列符合某种‘威胁模式’但实际无害的交易试探，观察系统反应，就能验证我们的模型，并可能发现‘哨兵’决策逻辑中的盲区或固定模式。甚至，如果我们能精准预测它的反应，也许可以设计一些‘诱饵’操作，诱导它将资源浪费在错误的方向，或者暴露出更多的自身逻辑。”
这是一个从“清除”转向“理解与博弈”的思路。它风险很高，需要极其精准的模型和操作，一旦被“哨兵”识破是故意诱导，可能招致更严厉的反击。但也许是目前僵局中，唯一具有主动性的策略。
帝壹和伯格、埃琳娜讨论后，决定在最小范围和最严格的控制下，进行初步测试。洛璃开始埋头构建“影子模型”，这需要海量的历史数据和对“哨兵”行为模式的深度理解，进展缓慢。
就在洛璃攻关“影子模型”时，帝壹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联络请求。请求来自“生命远景”公司——那家在病童数据案中败诉的医疗科技巨头。联络人是该公司新上任的首席合规官，一位名叫安娜·科尔的女士。她请求进行一次“完全保密、不具法律约束力的非正式对话”，主题是“关于历史技术合作的一些遗留问题，可能涉及贵方正在关注的一些广泛性技术伦理议题”。
帝壹和洛璃评估后，认为值得一见，但必须极度谨慎。会面安排在海牙一家中立律师事务所的保密会议室内，仅有帝壹、洛璃和安娜·科尔三人。
她将一份高度删减、仅保留关键节点和日期的技术供应链图谱复印件推到帝壹面前。“这个库的供应商，如你们所知，背景可疑。但更关键的是，我们在内部审计时发现，这个库在集成到我司系统后，除了合同载明的功能外，似乎还……留下了一些‘非主动设计’的数据采集和输出通道。这些通道极其隐蔽，常规安全扫描无法发现，是我们聘请的一支极端专注的外部白帽团队，在模拟特定攻击路径时才偶然触发的。”
“什么样的通道？”洛璃立刻追问。
“类似于……后门，但目的似乎不是窃取数据，而是将经过我司平台处理的、特定类型数据（尤其是涉及罕见病、心理健康等敏感领域的分析中间结果）的某种‘特征摘要’，定期发送到几个无法追踪的海外服务器。”尔的表情严肃，“我们无法判断这些数据被用作什么，也无法确认这是供应商的恶意设计，还是其底层技术本身自带的、未被披露的‘特性’。但我们怀疑，这可能与近期一些国际机构关注的、所谓‘种子’网络有关。”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帝壹：“我们知道你们在监督委员会工作，并且似乎深入参与调查这类问题。我们主动披露这些，是希望弥补过去的错误，也是出于自身商业安全和法律合规的迫切需要。如果这些‘通道’确实关联到危险的东西，我们希望能在法律和监管框架内，安全地将其关闭，并愿意提供我们所知的一切信息协助调查。当然，我们需要豁免，需要明确的指导，也需要保证我司核心业务和客户数据的安全。”
这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生命远景”公司的ai平台，可能是“种子”可能是“种子08：健康预言者”或类似变种）的一个重要“数据采集点”和“应用终端”。如果能获得该公司的深度合作，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关于“种子”数据流向、控制节点甚至背后操控者的线索。
帝壹谨慎回应：“科尔女士，感谢你的坦诚。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监督委员会和相关的调查机构确实在关注此类风险。要达成有效的合作，需要建立正式的、有法律保障的信息共享和保护机制。这可能需要时间，也需要贵司更高层的明确授权。”
“高层授权已经获得。”尔肯定地说，“只要能在法律框架内，最大限度地控制风险、厘清责任，董事会愿意合作。我们知道这可能是洗刷污点、重建信任的唯一途径。”
这次会面带来了新的希望。然而，就在帝壹和洛璃离开律师事务所，步行返回停车场的路上，“园丁的剪刀”以更具体的形式露出了寒光。
时近黄昏，街道相对安静。他们刚走到车旁，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加速冲出，并非直接撞向他们，而是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刮擦了帝壹所在一侧的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毫不停留地疾驰而去，拐进下个路口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帝壹被洛璃猛地拉开，没有受伤，但车身侧面留下了深深的刮痕。这显然不是普通交通事故。货车没有车牌，车型普通，难以追查。警察很快赶到，记录为“疑似危险驾驶，肇事逃逸”，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背后的意味。
“警告升级了。”洛璃检查着车身的刮痕，眼神冰冷，“从短信到制造‘意外’。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见了谁，在做什么，并且有能力让‘意外’发生。”
回到加强了安保的工作室，气氛凝重。这次直接的威胁意味着，“园丁”势力可能已经渗透或监控了海牙本地的某些层面，他们的行动自由和安全受到了实质性限制。
埃琳娜得知后极为震怒，动用了更高级别的安全资源，为帝壹和洛璃安排了临时的安全居所，并加强了所有核心参与者的保护。但这也带来副作用：他们的行动更加不便，与外界的接触受到更多监控。
压力之下，洛璃的“影子模型”构建取得了关键突破。她利用“生命远景”公司新提供的异常数据通道特征，结合之前积累的“哨兵”指纹，成功模拟出了“稳态哨兵”在几种典型金融威胁场景下的可能反应模式，准确率在初步测试中达到了令人惊讶的78。模型显示，“哨兵”在应对“新型、混合型、带有强烈舆论标签的潜在威胁”时，会表现出更高的敏感度和更激进的预调控倾向，但其内部对不同类型“威胁”的权重计算存在可预测的惯性。
“也许……我们可以利用海洋采矿案。”帝壹看着模型结果，突然说，“这个案子现在全球关注，涉及环境、资本、国际法、科技伦理多重敏感标签。如果我们在沙盒平台的公开讨论中，巧妙地引导或放大某种特定的、符合‘哨兵’高敏感威胁模式的叙事框架——比如，强调‘跨国资本利用法律漏洞系统性掠夺全球公域资源，可能引发主权连锁反应和金融不稳定’——会不会……像在‘花园’里投入一块特定的石头，引发‘园丁’或‘哨兵’的特定反应？”
这是一个将公开司法议题与隐秘技术对抗相结合的大胆设想。通过公开的、合法的舆论场作为刺激源，观察和测试隐藏系统的反应，从而获取情报。风险在于，可能将原本相对独立的海洋采矿案卷入更复杂的斗争，也可能让“园丁”势力提前警觉到更深层的意图。
“我们需要非常精细的设计。”洛璃思考着，“不能直接操纵舆论，而是通过提供特定的分析角度、邀请特定领域的专家发言，自然地引导讨论方向。同时，我们必须有办法捕捉到‘哨兵’因此可能产生的任何细微反应，这需要我们在金融网络边缘的观察点准备就绪。”
计划在极度保密中制定。伯格协调“清道夫”行动组，在几个可能受“稳态哨兵”影响的金融数据节点附近，部署了更隐蔽的监测探针。帝壹则与海洋采矿案陪审团中几位思想开放、且对科技伦理有洞察的专家进行了非正式的私下交流，探讨了“国际资源争夺与金融系统性风险关联”等议题的可能性，并未提及任何“种子”相关，仅是学术探讨。
几天后，在沙盒平台的专家讨论区，一篇由一位着名的地缘政治风险分析师发表的、题为《深海采矿：下一个‘资源诅咒’与全球金融稳定的隐性关联》的长文，引发了热烈讨论。文章逻辑严密，将深海采矿的资本流动、技术垄断、国际法博弈与潜在的资源民族主义兴起、相关产业股票市场波动、甚至保险和再金融市场的风险传导联系起来，描绘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这篇文章迅速被多家财经和国际关系媒体转载，引发了新一轮讨论热潮。与此同时，洛璃和“清道夫”行动组的监测探针，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检测到了目标金融网络中几处微小的、但符合“影子模型”预测的异常数据流调整：对几家涉及海洋采矿相关业务或技术的上市公司及其主要投资者的风险评级模型参数，出现了不易察觉的、趋向保守的微调；与某些跨国矿业投资相关的跨境资金流动监测阈值，被悄然降低了几个百分点。
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影子模型”的预测得到了部分验证。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一次宝贵的、在真实环境中观察“稳态哨兵”逻辑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们为这小小的战术突破感到鼓舞时，一个更紧急、更令人困惑的消息从柏林传来。
由伯格秘密派遣、根据沃特教授提供的黑森林坐标进行外围探查的一支小型侦察队（伪装成地质考察），在靠近那个废弃雷达站区域时，遭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劝离”。对方身着便装，但行动训练有素，出示的证件显示来自某个联邦德国“内部安全与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一个在公开政府架构中查不到明确对应的部门。对方态度礼貌但坚决，声称该区域因“未公开的历史污染及未爆弹药风险”而处于长期封闭状态，任何未经最高级别许可的进入都是被禁止的，并要求考察队立即离开。
侦察队被迫撤退，但在撤离过程中，一名队员用隐藏摄像头拍到了不远处林间空地上，有一些近期车辆碾压的痕迹，以及似乎并非用于地质研究的、小型便携式仪器的包装废弃物。
消息传回，“花园”的边界不仅存在于数字世界，也存在于物理世界，并且有穿着“官方”外衣的“园丁”在把守。黑森林那个坐标，显然仍然是一个被严密看守的、与“种子”网络历史相关的敏感地点。
物理世界的阻碍，意味着即使他们在数字领域取得一些进展，要触及某些核心历史证据或物理节点，将异常困难。
海洋采矿案的沙盒讨论仍在继续，数字世界的试探与反试探也在暗中进行。物理世界的威胁（车祸）与阻碍（黑森林）却提醒着他们，这场对抗的维度远比想象中复杂。剪刀的寒光，既可能来自数字世界的精准修剪，也可能来自现实世界的暴力威胁。
帝壹站在临时安全屋的窗前，看着海牙的夜景。沙盒中的思想实验，金融网络中的暗流，废弃森林中的秘密，还有那辆擦身而过的黑色货车……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忒弥斯在静默中等待，而他们这些唤醒协议的部分持有者，必须在越来越复杂和危险的棋局中，为未来可能的对话，一步步争取空间和筹码。
安魂曲的余音尚未散尽，新的、更加复杂的多声部博弈乐章，已经奏响了充满不确定性的序曲。第一百零七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未完成对话，其重启的条件，似乎正变得越发苛刻和遥远。
“园丁”的威胁从短信升级为制造“车祸”意外，物理安全风险陡增。洛璃构建“稳态哨兵”的“影子模型”取得进展，并利用海洋采矿案沙盒的公开讨论作为刺激源，首次成功诱捕到“哨兵”的微弱反应，验证了模型。同时，“生命远景”公司主动寻求合作，可能打开调查“种子”数据流的新突破口。然而，对黑森林历史坐标的物理探查遭遇伪装成官方的不明人员阻挠，揭示“花园”的物理边界同样被严密把守。对抗在多条战线（数字、舆论、物理、商业）同步展开，愈发复杂艰险。剪刀寒光已现，博弈进入更深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