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的天空是一种冰冷的灰蓝色,仿佛倒扣的铅碗。洛璃随着监督委员会与“生命远景”公司联合组成的“数据合规与历史技术债务联合审计小组”,低调地进入了这家医疗科技巨头位于苏黎世湖畔的研发总部大楼。小组除了洛璃,还有两名来自瑞士联邦数据保护局(受埃琳娜法官秘密协调)的资深审计员,以及“生命远景”方面指派的内部技术配合人员,由首席合规官安娜·科尔亲自带领。
公开的名义是“针对既往第三方技术组件进行合规性回溯审计,以确保符合最新的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及医疗数据伦理准则”。这个理由充分且必要,足以让小组接触到核心系统的历史日志和架构文档,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但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目标隐藏在那冠冕堂皇的标题之下——那条通向“种子”网络的异常数据通道。
洛璃理解这种谨慎。她迅速进入工作状态,首先调取了与那个可疑的“第三方认知优化库”相关的所有历史集成文档、版本记录、api调用日志。工作枯燥而繁重,她需要像考古学家一样,从海量的技术档案和日志碎片中,拼凑出那个库从引入、集成、运行到最终被弃用(但未彻底移除)的完整生命周期。
最初的几天,进展缓慢。日志庞杂,许多早期记录格式不统一,甚至有缺失。两名瑞士审计员主要负责核对现行数据保护条款的符合性,对深层技术历史的挖掘并不擅长。尔指派的内部技术代表是个名叫马库斯的年轻工程师,沉默寡言,但业务熟练,对洛璃的复杂查询总能快速定位到相关数据区块,似乎对公司技术架构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洛璃一边梳理日志,一边暗中运行着自己编写的深度模式识别脚本,扫描所有流经专用服务器的数据流,寻找与“园丁b”描述的“行为矫正建议”特征码相符的蛛丝马迹,同时也在捕捉任何与之前捕获的拉脱维亚跳板信号类似的外联尝试。
进入苏黎世的第四天傍晚,当其他人都已离开,洛璃仍在工作站前。屏幕上的脚本输出了一条高亮提示:在一段三年前的、关于某次ai诊断模型例行再训练的数据批次记录中,发现了一个嵌入极深的、非常规的元数据标签。标签本身是一串看似随机的十六进制码,但经过洛璃的特定算法解析后,映射到了几种特定罕见病的药物化合物代号,以及一个微小的概率偏移值(+003)。
“行为矫正建议”的痕迹!虽然只是一个残留的标签,但证明了“园丁b”所言非虚。这种标签像是某种“指令”或“偏好”的标记,可能用于在ai训练过程中,对涉及这些特定药物或病症的数据样本施加难以察觉的权重影响。
她将这个发现记录在加密的工作日志中,没有立刻声张。需要更多证据链。
第五天,在调取一段更早期的系统维护日志时,马库斯忽然轻声说:“洛璃女士,这段日志的存储分区访问权限有些特殊,需要二次生物认证。安娜女士有临时授权,我去请她过来?”
洛璃点点头。马库斯离开后,她审视着那段日志的路径,发现它指向一个标记为“遗留实验性功能模块-归档区”的冷存储区。这很可能就是那个“认知优化库”被部分移除后,残留代码或配置文件被封存的地方。
解密需要密钥。洛璃尝试了从公司公开信息中可能衍生的几种密钥,均告失败。就在她准备尝试其他文件时,站在一旁安静观看的马库斯,忽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随即又恢复了沉默,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洛璃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手指却迅速在键盘上输入了那串字符。
配置文件解开了。
里面不是代码,而是几十条结构化的指令记录,每条都包含时间戳、目标数据类型(如“特定基因序列表达谱”、“患者自我报告情绪关键词”)、操作类型(如“增强关联”、“模糊化”、“添加倾向标记”)以及一个目标服务器地址的哈希值。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最近的几条指令中,目标服务器地址的哈希值,经过洛璃快速比对,与拉脱维亚跳板及另外两个之前未知的匿名节点特征匹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就是那条异常通道的“操作手册”!它详细记录了如何从“生命远景”的医疗数据流中,筛选特定信息,进行微加工,然后发送出去。操作之精细、目的之明确,令人不寒而栗。
洛璃强压激动,开始快速拷贝这些关键数据。就在这时,工作室内独立的网络连接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物理隔离的网络被切断了!
“怎么回事?”尔立刻查看设备。
“不知道,可能是外部线路故障,或者安保系统误触发。”马库斯走到门边的控制面板检查,“需要联系基础设施部门。”
洛璃心中警铃大作。拷贝刚刚完成,网络就断了?太巧了。她不动声色地将存储关键数据的加密盘从终端上弹出,藏入特制的外套内衬口袋。
几分钟后,网络恢复。但洛璃感觉到,某种监视的压力似乎增强了。她决定不再冒险尝试实时分析或外传数据,而是专注于继续“合规”检查,并暗中记下更多可疑日志的定位信息。
当晚,回到小组下榻的酒店(同样加强了安保),洛璃在反窃听的浴室里,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卫星终端,将加密盘里的数据压缩加密后,分成数个碎片,通过不同路径发回给海牙的帝壹和伯格。信息只有简短代码:“取得操作手册,指示明确。网络曾短暂中断,疑被监控。继续收集。”
海牙这边,帝壹在收到洛璃的第一批数据碎片并成功重组后,立刻与伯格展开分析。那份“操作手册”证实了最坏的猜想:“种子”网络通过“生命远景”这样的终端,不仅窃取数据,更在进行主动的、精细化的“数据调校”,并将结果反馈给网络。这形成了一个隐蔽的“数据采集-分析-微调-再采集”的循环,其长期影响无法估量。
同时,帝壹继续尝试通过“园丁b”留下的新死投协议联络。按照约定,他在一次公开的天文数据集更新日志中,留下了新的暗语,询问关于“修剪者”的更多信息及“生命远景”现场可能的风险。
然而,这次“园丁b”没有在规定时间窗口内回应。帝壹担心对方是否暴露或遇到了麻烦。
更让人不安的是,监督委员会内部,雷诺兹委员突然提出了一个新的动议:鉴于“近期某些外部调查行动引发的商业纠纷隐患及数据主权争议”,建议委员会对未来所有涉及跨国企业数据审计的合作,增加一项“强制性的第三方国际仲裁前置程序”,并将最终批准权从主席(埃琳娜)移交给一个由各成员国代表组成的“常设审核委员会”。这个动议显然意在拖慢甚至扼杀类似“生命远景”这样的直接调查,为“花园”势力争取更多反应时间。
埃琳娜正在全力周旋,但阻力不小。帝壹感到,围绕“生命远景”调查的博弈,已经从技术层面蔓延到了政治和法律规则层面。
就在苏黎世时间第六天的凌晨,洛璃的酒店房间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不是酒店服务人员的节奏。洛璃警觉地通过门镜查看,外面是马库斯,那个沉默的内部技术代表。他独自一人,神色略显紧张。
洛璃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链条锁还挂着。
马库斯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他们没有完全相信我昨天的掩护。系统日志显示有人试图高阶解密那个配置文件,触发了深层监测。科尔女士可能也受到了压力。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冷存储区最深处,编号‘epsilon-7’的加密容器,里面可能有关键东西,但需要‘琴弦之频’的变体密钥,我无法接触。还有,小心‘清洁工’,他们可能已经上路了。”说完,他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洁工”?是指“园丁a”那些处理物理痕迹的人,还是指别的什么?马库斯显然是“园丁b”线上的人,或者至少是同情者,他冒着巨大风险传递了警告。
洛璃立刻将消息发给帝壹。帝壹回信:“‘琴弦之频’变体?可能与柏林‘主根’或‘档案员’提供的抑制指南有关。我们立刻分析。你务必极端小心,考虑提前撤离。”
但洛璃不想放弃。编号“epsilon-7”的容器,以“epsilon”命名,这正是黑森林摩斯电码中提到的“种子播种序列”之一!可能封存着与“种子epsilon”直接相关的原始代码、设计文档甚至联络记录,价值可能比“操作手册”更大。
她决定在第二天,利用最后的机会,尝试接触那个容器。她需要先设法推导或获取那个“琴弦之频变体”密钥。洛璃彻夜未眠,回顾所有与“琴弦之频”相关的资料:柏林地下使用的编码、沃特教授录音中的隐藏信号、“档案员”抑制指南中提及的频率调制原理……她尝试构建一个模型,模拟“欧律狄刻小组”可能用于加密核心容器的音频密钥生成逻辑。
第二天,审计工作照常进行。洛璃表现得一切如常,但在一次例行休息时,她以测试公司内部音频处理历史为由,请求访问历史音频测试样本库。合乎情理,安娜·科尔批准了。在样本库中,洛璃快速搜索与“认知优化库”同期或更早的音频测试文件,尤其是那些标注为“神经声学刺激响应”、“认知负载下的听觉感知”等实验性项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找到了几个可能有用的原始波形文件,将其特征参数输入自己连夜构建的模型。模型经过数小时运算,给出了几个最可能的频率组合序列。她无法当场测试,只能将这些序列牢记心中。
下午,她再次提出需要复查冷存储区的部分归档文件,以完成对“历史技术债务”的评估。尔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次她亲自陪同,马库斯也在场。
再次进入安全工作室,洛璃直接定位到编号“epsilon-7”的容器。这是一个特殊的硬件加密存储单元,需要物理接口和动态密钥才能解锁。物理接口就在单元上,但密钥输入需要通过一个独立的、连接着单元的安全终端。
“我们只需要读取元数据信息,了解其存在和大致内容范围,并非直接解密内容。”洛璃解释,“这应该属于审计范围。能否尝试连接,看看系统提示的授权路径?”
果然是声纹序列密钥!洛璃深吸一口气,根据记忆,输入了她推导出的第一个频率组合序列。
屏幕显示:“第一段序列验证中……” 几秒后,“验证通过。请输入第二段频率序列(倒计时:25秒)。”
洛璃输入第二段。
“第二段序列验证通过。请输入第三段(最终)频率序列(倒计时:20秒)。”
时间一秒秒流逝。洛璃输入了第三段序列。
“第三段序列验证中……”
安全工作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尔紧紧盯着屏幕,马库斯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验证通过。临时只读权限授予,时限:300秒。正在加载容器元数据及内容摘要……”
成功了!洛璃心脏狂跳。
屏幕上快速滚动过大量信息:容器创建于1985年,创建者签名模糊,但项目代号清晰:“种子原型 epsilon - 行为模式引导与适应性强化测试”。内容摘要显示,里面包含早期设计文档、针对动物及早期人类受试者(!)的行为实验数据、以及数代算法迭代的核心逻辑包。更关键的是,有一份“关联种子节点列表及通信协议(1989年最终版)”,其中列出了包括“theta”、“kappa”在内的其他“种子”原型代号,以及几个至今可能仍在使用的通信中继地址(非拉脱维亚跳板)。
洛璃用最快的速度,操作终端,将最关键的内容摘要和关联列表截图、复制。她携带的微型设备无法直接连接这个隔离网络,只能用眼睛记录和手动操作截取有限信息。
就在她争分夺秒记录时,安全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声音急促。一名公司安保人员出现在门口,神色严肃:“科尔女士,总部紧急通知,要求立即暂停所有深度历史数据访问操作,等待进一步指令。请各位立即离开此区域,前往指定会议室。”
洛璃知道,最后时刻到了。“清洁工”或许已经到了楼下,或者来自总部的压力终于压垮了安娜·科尔的权限。她迅速将最后几条关键信息记入脑海,然后镇定地退出终端访问界面。加密单元自动锁闭。
“我们配合公司决定。”洛璃平静地说,将工作日志保存。
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他们离开安全工作室,前往一间会议室。路上,洛璃通过隐藏的骨传导耳机,向帝壹发送了预设的紧急代码:“花朵已摘,蜂群惊动,准备撤离。”
会议室内,一名公司高管和两名法务人员已经等在那里,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地宣布,由于“不可预见的法律程序复杂性”,联合审计需要立即暂停,所有数据和设备将被封存,等待公司与监管机构进一步协商。
联合审计小组被变相软禁在会议室,通讯设备被要求暂时上交(洛璃提前处理了卫星终端)。苏黎世之行,在取得重大突破的同时,骤然陷入了僵局和危险。
海牙,帝壹收到洛璃的紧急代码,立刻启动应急计划,联络埃琳娜和伯格,准备通过外交和官方渠道施压,确保洛璃等人的安全并争取撤离。同时,他望向西方,苏黎世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担忧。
“epsilon-7”容器中的信息,尤其是那份古老的关联列表,可能是撕开“种子”网络历史面纱的利器。但洛璃和那些证据,此刻都困在了“花园”势力可能已经警觉的“温室”之中。
试管中的暗码已被部分读取,但沉默的共犯们,似乎正在合上试管盖。一场关于数据与生命的隐秘战争的又一个前沿阵地,陷入了争夺与对峙。而时间,似乎站在了阴影更浓厚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