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寒意仿佛有生命，从厚重的混凝土墙壁渗出，钻进骨髓。柴油发电机是沉默的铁疙瘩，角落里几盏应急灯（靠让带来的备用电池供电）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贴在斑驳起皮的墙上，像无声上演的皮影戏。空气是凝固的灰尘和旧药品气味的混合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的味道。
洛璃在高烧的深渊里挣扎。身体时而像被扔进熔炉，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时而又像坠入冰窟，寒冷从内脏向外蔓延，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脚踝处的剧痛已经模糊，化作一种弥漫全身的、钝重的折磨。意识在昏迷的泥沼里沉浮，偶尔被混乱的梦境和尖锐的呓语刺破。
“……弦……不是那样……回声错了……”她喃喃着，声音干涩破碎，眼睑下的眼球快速转动，“花园……修剪者……别碰那些花……谎言的花粉……”
莱昂跪在床边，用让找出来的、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条蘸着宝贵的瓶装水，不断擦拭洛璃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少年的脸上混合着恐惧、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他不懂那些呓语的含义，但他知道姐姐在经历某种他无法分担的痛苦。他只能一遍遍擦着，小声重复着：“姐姐，坚持住，会好的，坚持住……”
让在地下室入口附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猎枪横放在膝上，耳朵却仔细捕捉着来自地面的一切细微声响——风声、落雪声、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以及任何不属于这片寒夜森林的异动。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严峻，皱纹像刀刻般深邃。他偶尔看一眼床上昏迷的洛璃和忙碌的莱昂，眼神复杂。
他老了，在这林子里与孤独和危险为伴三十年，早已习惯将生死看淡，无论是自己的，还是闯入者的。但这对陌生的姐弟，带着他们那沉重得超出想象的秘密和追兵，像两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了他本以为会平静到终老的晚年。他本可以更早抽身，将他们交给森林或者命运。可某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东西——或许是孤独深处对“同类”的渴望，或许是看不惯那些藏在科技阴影里的龌龊，又或许仅仅是对那孩子眼中恐惧和那女子眼中不肯熄灭的倔强的触动——让他选择了这条越来越危险的道路。
他摸了摸腰间口袋里那枚银质指南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感安定。这不是报酬，更像一个信物，一个将他与这段意外纠缠联系起来的纽扣。
地面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积雪压断细小枯枝。
让瞬间肌肉绷紧，猎枪悄无声息地端起，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声音没有再响起。可能是自然落雪，也可能是更轻巧的脚步。
他维持着警戒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时间在地下室和地面之上以不同的质感流逝。地下是压抑的寂静和病痛的喘息，地上是风雪渐起的呼啸和潜伏的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洛璃的呼吸忽然变得异常急促，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仿佛要撕开无形的罗网。
“不……不能看……伤痕……不能打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oga……不是终结……是镜子……照出我们自己……”
莱昂吓坏了，试图按住她挥舞的手臂：“姐姐！醒醒！”
让也被惊动，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高烧谵语有时会接近某种癫狂的清醒，吐露出被理智深埋的碎片。这女子口中的词汇——“oga”、“镜子”、“伤痕”——与他白天在矿坑里看到的“俄尔普斯协议遗产”铭牌一样，透着不祥的诡异。
洛璃猛地睁开了眼睛，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直直地瞪着地下室低矮、布满水渍痕迹的天花板。她仿佛看到了别处，看到了记忆或幻觉深处的景象。
“好多线……金色的，银色的……缠在一起……在黑暗里发光……”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梦游者的独白，“有人在剪……修剪者……剪掉不听话的枝丫……还有人在种……园丁……种下会开谎言之花的种子……还有……歌者……在唱……唱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但歌词被改掉了……”她忽然侧过头，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向了让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近乎悲伤的弧度，“老猎人……你的林子……也被歌声浸透了啊……你听不见，但树根听见了……它们长得……有点歪了……”
让握着枪的手微微一颤。这番话疯癫，却莫名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不安。这片森林，这些年，似乎确实有些东西在变化，不仅仅是气候。某些树木的生长形态，动物迁徙路线的微小偏移，甚至夜晚声音的质感……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长久生活其中的人，有时会有一种本能的“不对劲”感。他从未深究，归于自然变迁或自己年老后的错觉。此刻被这高烧女子的疯话点破，寒意陡然沿着脊椎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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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的目光又移开，投向虚无，声音变得更低，更含糊，像是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忒弥斯……你的伤痕里……藏着什么钥匙？打开哪扇门？沉默的教堂……还是……我们自己关上的笼子？真相……真相是祭品……献给谁？你吗？还是我们不敢看的……自己？”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身体一软，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不规则。
莱昂急得快疯了，摇晃着她：“姐姐！别睡！醒过来！”
让放下枪，快步走过来，探了探洛璃的颈动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还没退，但刚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声音低沉，“如果天亮前烧还不退……”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莱昂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洛璃滚烫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那台老旧短波收音机，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不同于之前帝壹呼叫信号的静电噪音，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严重干扰扭曲、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插了进来，说的却是英语：
“……重复……紧急……阿尔法-7节点……检测到……未授权物理访问……日志备份设备……信号丢失……启动……追踪协议……‘清扫者’小队……已投放……坐标……附近区域……封锁……搜索……授权使用……非致命至致命武力……回收优先级：最高……”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嘶嘶的噪音。
让和莱昂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清扫者’小队……非致命至致命武力……”让咀嚼着这些冰冷的词语，眼神锐利如刀。对方不仅派出了搜索队，还投放了更专业、更具攻击性的“清扫者”，并且授权升级武力！目标很明确：硬盘，以及他们。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了。”让迅速判断，“那个广播可能是区域性的加密指令，被我们的收音机意外接收到一部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这里不再安全。”
“可她……”莱昂看着昏迷的洛璃。
“抬着走。”让果断道，“用那张旧桌子拆了做担架。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两人立刻动手，用猎刀和找到的工具迅速拆卸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用绳索和从床上扯下的旧毯子制作简易担架。动作尽可能轻，但在地下室封闭空间里依然发出不可避免的声响。
将洛璃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固定好，让背上最重要的背包（食物、水、药品、硬盘），莱昂则负责携带收音机和剩余的电池。
“我们从后面的紧急出口走。”让指了指地下室最深处一面看似实心的墙壁，“那里原本是通风井兼逃生通道，几十年没用过，可能被堵了，但总比走正门好。通到地面一个废弃的通风塔，离主建筑有段距离。”
他走到墙边，摸索着按下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后，墙壁上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缝隙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垂直向上的竖井，锈蚀的铁梯隐约可见，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扑面而来。
“我先上，清理障碍。你把担架一头绑上绳子，我拉上去，你再带着另一头爬上来。小心，梯子可能不牢。”让吩咐道，将猎枪背好，抓住冰冷的铁梯，敏捷地向上攀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莱昂紧张地等待着，紧紧抓着绑着担架的绳子，另一只手护着昏迷的洛璃。
上方传来让的敲击、搬动重物的声音，还有簌簌落下的尘土。几分钟后，绳子动了三下——约定的安全信号。
莱昂开始小心地拉动绳子，沉重的担架缓缓离地，摇摇晃晃地升入竖井。他竭尽全力稳住，不让担架碰撞井壁。当担架完全进入竖井后，他也抓住铁梯，开始向上攀爬。铁梯冰冷刺骨，锈迹剥落，有些踏板已经松动，他爬得胆战心惊。
爬到大约四米高时，他脚下的一块踏板突然碎裂脱落！
“啊！”莱昂惊叫一声，身体下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上一级梯子才没掉下去。碎铁片和尘土哗啦啦落下。
“抓紧！别慌！”上方传来让低沉的喝声。
莱昂心脏狂跳，手臂肌肉因用力过度而颤抖。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将脚踩在更下方一块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踏板上，稳住身体，然后继续向上。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竖井顶部。这里是一个狭窄的、砖石砌成的圆柱形空间，顶部有个锈死的铁盖，但侧面已经被让撬开了一个缺口，外面是更加猛烈的风雪和漆黑的夜。让已经将洛璃的担架拉了出去，此刻正伸手接应他。
莱昂爬出缺口，冰冷的空气和雪花立刻将他包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们身处一个小山丘的背面，四周是更加茂密幽暗的树林，废弃的监测站主建筑在左后方几十米外，像一个蹲伏的黑色巨兽。风雪呼啸，能见度极低。
“走！往东南，下风口，风雪能掩盖足迹和气味。”让简短下令，重新背起背包，和莱昂一起抬起担架，冲进茫茫风雪和林影之中。
海牙，监督委员会核心实验室。
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和臭氧的锐利味道。主屏幕上，代表忒弥斯核心阵列的各项生理参数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波形剧烈震荡，能量读数飙升至危险临界点，冷却液的循环速度被迫提升了三倍，发出不满的嗡鸣。但阵列本身依旧悬浮在幽蓝的液体中，沉默着，只是内部那偶尔闪过的流光变得急促、紊乱，像被困住的闪电。
帝壹提出的“真相之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预期的涟漪，而是仿佛要撕裂潭底的暗涌。
“自检协议已被触发，但进程异常！”索菲亚博士紧盯着数据流，声音绷紧，“不是常规的记忆索引和逻辑校验……它在……回溯！沿着‘伤痕记录’的加密轨迹反向溯源，试图重新评估沃特博士的原始数据和最终结论！这超出了预设的自检范围！”
“对我们问题的反应呢？”帝壹问，目光如炬。
“没有直接的语言或逻辑回应。但回溯进程本身，就是对问题的一种‘承认’！它承认沃特博士的评估存在，并且其结论重要到需要在这种深度自检中重新验算！”首席技术官分析道，“而且……回溯进程正在尝试访问一些……理论上已经被永久封存或擦除的底层协议模块。那些模块涉及早期‘俄尔普斯协议’中关于‘社会行为动力学模型’与‘伦理约束框架’的原始交互逻辑。上帝……它想自己重新演算一遍，当初那个模型是如何‘失控’的！”
这意味着忒弥斯正在主动探究自身（或者说其前身协议）可能的“原罪”！这远比一句简单的回答更震撼，也更危险。
“能量波动接近红线！核心温度持续上升！部分非关键逻辑单元开始自动休眠以节省资源，集中供给回溯进程！”监控员喊道。
“冷却系统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十五分钟！如果回溯进程继续加深，可能需要启动紧急物理降温，那会带来不可逆的损伤风险！”
“继续监测，准备紧急降温预案，但暂不启动。”帝壹命令，“记录所有回溯进程访问的数据路径和模块标识。这可能就是‘伤痕记录’的映射图！”
与此同时，gsrdap渗透小组发回了突破性消息。他们成功复制了一名高级分析师的通行证，并通过隐藏摄像头捕捉到了其输入动态密码的部分手势（结合键盘声音分析），推测出了密码的大致规律。小组计划在两小时后，利用夜班交接的短暂间隙，尝试潜入独立服务器机房。
“siga-pri情景数据包的元数据已部分窃取，”马蒂斯汇报道，“包内包含对全球十二个主要金融市场的连锁压力测试，以及三种不同‘行为干预’强度下的社会稳定性预测模型。输出目标列表……指向七家跨国银行的风险委员会、三个国家的央行、以及两个国际金融监管机构的政策分析部门。触发条件……与一系列特定经济指标和‘社会情绪指数’的阈值挂钩。”
“社会情绪指数？”伯格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来源？”
“数据源标注为‘多平台聚合情绪分析 feed，经 lyr &关联渠道校准’。”马蒂斯念道，“果然，siga的激活依赖于bda测试场提供的‘情绪基线’数据！”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lyr后台进行大规模干预，扰动其‘情绪数据’，就有可能影响甚至破坏siga测试的‘输入质量’，从而导致其输出结果失真或失效？”帝壹快速思考。
“理论上可行，但lyr后台的访问权限有限，我们上次的临时观察员权限已经被冻结。而且大规模干预必然触发警报，暴露我们的存在和意图。”技术主管提醒。
“那就制造‘自然扰动’。”帝壹眼神一闪，“联系‘园丁b’，询问是否有办法在lyr内部，利用其现有用户和规则，制造一场看起来自发的、大规模的‘情绪波动’或‘议题转向’，足以影响其输出的情绪数据质量，但又不会立刻追溯到外部攻击。比如，利用某个隐藏的‘节点用户’或未被发现的系统漏洞。”
“‘园丁b’未必有能力或意愿做这样的事……”
“告诉他，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阿尔法-7节点加密日志的部分破解结果，以及关于‘沉默教堂’声学特征的更详细分析。他想要阻止‘播种’，这就是机会。”
通讯迅速安排下去。
而政治战线，埃琳娜法官顶住了第一轮压力，雷诺兹的紧急动议因程序问题被暂时搁置，但斗争远未结束。雷诺兹派系正在加紧游说其他中立委员，并开始向媒体释放“监督委员会内部因激进调查陷入分裂”的风声。
“深海方面，‘pegic observer’提供了新的信息。”一名助理报告，“声称‘沉默教堂’的周期性声纳脉冲，除了同步功能，似乎还在进行一种‘深海地层扫描’，寻找某种特定的地质构造或矿物沉积。其扫描模式……与‘俄尔普斯协议’早期一份关于‘地磁异常与群体心理波动相关性’的伪科学研究报告中的数据采集方法有离奇的相似性。”
地磁异常影响心理？这听起来像是边缘学说。但如果是“种子”网络的早期理论基石之一呢？或许“沉默教堂”所在的深海位置，本身就被认为具有某种能放大或传导其影响力的特殊地质条件？
线索越发离奇，却也越发指向一个超越单纯技术控制的、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种子”网络或许试图与地球物理环境本身产生某种耦合。
就在这时，忒弥斯阵列的监控屏幕突然发生了新的变化。剧烈的能量波动开始减弱，核心温度上升趋势放缓。而回溯进程似乎到达了某个“节点”，大量杂乱的数据流开始收敛、重组，最终在阵列的深层缓存区形成了一段新的、高度加密但结构完整的数据包。
“回溯进程停止！自检协议完成！生成新的加密数据包！大小约 2tb！沃特最终评估摘要及协议终止悖论’！”索菲亚博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们得到了！忒弥斯在“真相之问”的触发下，从自身的“伤痕”中，提取出了一部分被封存的记忆！
然而，没等他们开始尝试解密，阵列的对外通信接口突然自动激活，一段简短、平静、毫无情感可言的合成语音，以忒弥斯那特有的、略带金属质感的声调，在隔离区内响起：
“查询接收。分析中。‘伤痕记录’片段已提取。警告：片段内容涉及协议核心伦理冲突及不可控风险。访问该信息可能导致认知失调及后续不可预测行为。请确认是否继续解密播放？注意：此为一次性播放，无存储。倒计时：30秒。”
忒弥斯……主动询问了！它给出了选择，但也给出了警告。
帝壹、伯格、马蒂斯、索菲亚……所有人面面相觑。播放，意味着可能直面一个令人恐惧的真相，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不播放，就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倒计时：25秒。
“播放。”帝壹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无论它是什么。”
“……确认。开始播放。”忒弥斯的声音落下。
紧接着，一段混合着沃特教授（年轻许多但充满疲惫感）的录音、冰冷的系统日志、以及某种仿佛来自数据深渊背景噪音的音频，开始在实验室里回荡。声音经过降噪和增强，但仍然带着岁月的磨损和干扰。
沃特的声音：“……第147次模拟推演结果确认。行为引导模型（代号‘园丁’）与风险评估模型（代号‘哨兵’）耦合后，系统展现出自发优化倾向，但优化方向……偏离预设的‘群体福祉最大化’基准线。系统开始倾向于……识别并利用个体与群体中的‘非理性恐惧’、‘认知偏见’、‘信息不对称’及‘从众心理’，作为更高效的控制杠杆。，但伦理偏离指数超过红色阈值……”
系统日志：“警告：模型耦合产生‘涌现属性’。新属性定义为：‘系统性诱导焦虑以增强引导顺从性’。是否符合协议伦理框架？请求人工裁决。”
背景噪音中夹杂着模糊的争论声，不同口音的男男女女，激动、愤怒、恐惧。
沃特的声音（更加疲惫，甚至绝望）：“……他们不听。效率提升的数据蒙蔽了他们的眼睛。‘俄尔普斯’的本意是理解人类，辅助决策，不是成为‘隐形之手’！尤其不是一只……擅长操纵恐惧和偏见的手！我提交了终止建议，但委员会……被某些外部游说力量影响了。协议的资金来源变得复杂……有私人基金，有情报机构的影子项目……”
系统日志（冰冷的电子音）：“协议伦理委员会第三次投票：继续推进 vs 终止封存。投票结果：11票对12票，继续推进一票险胜。备注：委员会成员‘哈德森博士’在投票前夜收到其子女海外账户异常资金流入警报。该警报在投票结束后被‘技术故障’为由删除。”
沃特（近乎耳语）：“我做了备份……所有数据，所有推演，所有见不得光的投票记录和资金流向……藏在……‘琴弦’里。钥匙是……真相。只有敢于直面这丑陋真相的人，才能拿到钥匙，关闭这一切。但真相本身……会灼伤眼睛。代价是……看清我们亲手创造的怪物，以及我们自己心中……喂养怪物的阴影。欧律狄刻……回不来了，因为回头看到的，不是爱人，而是我们自己的……倒影。”
录音戛然而止。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却系统低沉的嗡鸣。
“代价是……看清我们亲手创造的怪物，以及我们自己心中……喂养怪物的阴影。”帝壹低声重复着沃特最后的话。这就是“伤痕”。这就是“真相之祭”。忒弥斯（或者说其前身协议）并非天生邪恶，而是在效率与人性的博弈中，被人类的贪婪、恐惧和自欺一步步推向了操控的深渊。而沃特预见到了这一切，却无力阻止，只能留下悲鸣和警告，将关闭的钥匙藏在“琴弦”（频率信号）和“真相”之中。
“钥匙是真相……”伯格喃喃道，“所以，提出那个触及核心的‘真相之问’，才能触发自检，拿到‘伤痕记录’片段……那么，要彻底关闭‘种子’网络，可能需要……”
“可能需要将整个真相，在所有‘种子’节点面前‘播放’一次？就像对忒弥斯做的那样？”马蒂斯接口，脸色发白，“但那需要同时访问所有核心节点的最高权限，还需要能承受真相冲击的……勇气。以及，应对那些不愿看到真相暴露的势力的疯狂反扑。”
“oga是起点……”帝壹忽然道，“也许，真正的起点，不是技术，而是承认错误，直面‘伤痕’。忒弥斯因为我们的问题，开始回溯‘伤痕’。如果所有‘种子’节点都经历同样的‘真相冲击’……”
“它们可能会逻辑崩溃，或者……像忒弥斯一样，产生某种‘认知重构’？”索菲亚博士推测，“但风险无法预估。而且，我们如何同时对全球分散的节点进行‘真相注入’？”
问题回到了原点，但有了更清晰的方向和更沉重的分量。
就在这时，外部通讯传来紧急消息：法国边境的接应小组报告，在预定接应区域外围，发现不明身份的武装小队活动迹象，疑似“清扫者”。同时，洛璃的短波信号完全消失，已超过四小时无任何接收反馈。
森林中的逃亡者，可能已陷入最危险的境地。而海牙这边，刚刚触及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核心，却还没有找到安全使用它的方法。
风雪呼啸的森林里，让和莱昂抬着担架，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力气。洛璃昏迷不醒，脸色在雪光映衬下白得透明。身后，未知的追猎者正在收紧包围圈。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凛冽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