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冷气顺着章鹏的裤管往上爬,冻得他指尖发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沉闷的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对面的桌子上,摊着那份由诗雅雨律师拟定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的条款像一道道冰冷的刀痕,每一条都精准地刻在他的尊严上。
律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在为他的最后挣扎倒计时。章鹏的目光落在协议首页的“抚养权归属”条款上——“婚生子章某某由女方诗雅雨直接抚养,男方章鹏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每月5日前支付抚养费人民币3000元,直至婚生子年满十八周岁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昨天晚上家里的场景。林香坐在卧室的床边,手里攥着孩子小时候穿的小衣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衣服都浸湿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孙子……我的小孙子……”,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硬抗到底”的底气。章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蒂堆满了烟灰缸,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签了吧,再耗下去,我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母亲的崩溃、父亲的妥协,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证据清单,像三座大山,彻底压垮了章鹏。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
“章先生,”律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我们已经聊了一个小时了。最后再跟您明确一次,如果您现在签字,我们可以按照之前的约定,不再追究林女士的诽谤责任,也不会申请媒体介入,给您和您的家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律师顿了顿,翻开桌上的证据清单,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但如果您拒绝,我们将在明天一早就向法院提交所有证据——包括您家暴的报警记录、孩子四次过敏的完整病历、林女士去诗雅雨公司闹事的视频、您转移存款的银行流水,还有邻居出具的12份证言。到时候,法院不仅会判决离婚、将抚养权判给诗雅雨,还会支持我方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冻结您名下的房产和银行账户。”
“更重要的是,”律师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章鹏,“媒体已经在关注这个案子了,如果开庭,他们会申请旁听。到时候,您的家暴行为、林女士的骚扰行为,都会被公之于众。您现在的工作单位对员工品德有明确要求,一旦这些事情曝光,您很可能会失去工作。而您的儿子,以后也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有过家暴记录,知道自己的奶奶曾多次伤害他,这对他的成长,没有任何好处。”
律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一点点剖开章鹏最后的侥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抱儿子时的场景——小家伙那么小,软软地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那一刻,他心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可现在,他却要亲手签下协议,把儿子的抚养权让给别人,甚至连探视都要提前申请。
“我……我能看看孩子吗?”章鹏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神空洞地看着律师,“就看一眼……我想再看看他……”
律师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章先生,在协议生效前,关于孩子的探视问题,需要双方协商一致。如果您现在签字,我们可以在协议补充条款里约定,您每月可以探视孩子两次,具体时间由双方协商。但如果您拒绝签字,这些都将由法院判决,到时候您能探视多少次,就不一定了。”
章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离婚协议上,看着“财产分割”条款里的“18万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那是他辛辛苦苦工作了好几年攒下的钱,是他原本计划用来给儿子买学区房的钱,现在却要拱手送给诗雅雨。
可他又想起律师说的话——如果开庭,他不仅要给这18万,还要承担诉讼费、律师费,甚至可能失去工作。到时候,他连给儿子买玩具的钱都没有,更别说学区房了。
“我……”章鹏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签字。”
律师点了点头,将一支笔和印泥推到他面前:“请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章鹏伸出手,想去拿笔,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稳住,可手却抖得更厉害了,连笔都拿不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诗雅雨约会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在追求她,手里拿着花,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鼓起勇气跟她说“我喜欢你”。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后,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他会对她动手,会忽视她的委屈,会让她带着儿子,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离婚协议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他咬着牙,握紧笔,终于在“男方签字”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都连在了一起,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工整。他放下笔,拿起印泥,按在手指上,然后重重地按在签名旁边。红色的手印像一个耻辱的烙印,深深地印在纸上,也印在了他的心里。
“好了。”律师收起协议,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然后放进文件夹里,“我会尽快把协议交给诗雅雨女士签字,签字后,协议就会生效。关于探视的具体时间,我的助理会跟您联系协商。”
章鹏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会议室里的冷气依旧很足,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站起身,踉跄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静静地躺在律师的文件夹里,像一份宣告他彻底失败的判决书。
走出律所,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章鹏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着自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的抚养权,失去了辛苦攒下的积蓄,也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他感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巨大的失败和屈辱。这种屈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疼。
而此刻的诗雅雨,正在家里陪着儿子画画。儿子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然后拉着她的手,让她画一个妈妈和一个宝宝。诗雅雨握着儿子的小手,一起在太阳下面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心里满是温暖和坚定。
她还不知道章鹏已经签字了,但她能隐约感觉到,胜利的曙光已经不远了。她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在心里默默说:“宝宝,妈妈很快就能给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一个没有争吵、没有伤害的家。”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诗雅雨知道,属于她和儿子的光明,也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