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士族入建康做官,不太可能马上把自家事拿出来宣扬,所以最初王谧入京的时候,江上之事并没有传扬开来。
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也不正常,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船上几百人,怎么可能没有北方士族的眼线,如果北方士族有意打压江东士族,定然会想方设法将此事传出去。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有人故意隐瞒,理由也很好猜,此事牵扯到朝廷布局,
双方身份,有心人一查便知,王谧身为王儿子,立场很容易引发各方势力误判,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压下去
而如今消息传了出来,代表这个问题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那一定是发生了某些事情,导致双方士族的形势立场发生了变化。
王谧对此心知肚明,前些日子在院外发生的凶案,肯定是诱因之一,关键是,此事到底牵涉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王谧不象谢安郗般,掌握朝中形势的大量情报信息,清楚一系列事件的来龙去脉,能从起因推算结果,所以他只能靠猜。
他不知道起因,但知道些结果,所以他用的是倒推法。
朱亮的行为,显然是极为荒诞不合理的,事后王谧回忆朱亮的反应,不象是提前有预谋,反而面上充斥着意料之外突发事件的惊。
不过当时王谧管不上这些,既然朱亮送上门来,自然是先打了再说,反正王谧不怕事情闹大,毕竟牵涉到那么多家族,闹得越大,自己越是安全。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之后桓秀被带回,至今没有音信,不过以她的身份,倒不需要王谧担心。
张彤云之后也没有再来,不过她之后偷偷托人送了封信,说张玄之近期不许她见人了,让王谧小心行事。
而王谧将事情闹大的最后一个目的,就是借此看王的反应,以及那至今没有出现的氏,到底在想什么。
毕竟当初都氏能将手提前伸到丁角村,说明其行事甚至不怎么顾忌王脸色,而且直接派周平入局给自己暗示,其实等于是考场作弊,操盘之人不止是胆子大,还胸有成竹,笃定王不会多说什么。
这说明郗氏那边,肯定有个手段相当不一般的人物,至于是谁,王谧心道也许只有过继之后,才能了解其中内情。
王谧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仅手腕高明,对自已暂时也没有露出恶意,
更没有提出条件,其实这样的人,才是最为难对付的那一种。
因为这样的行事风格和自己很象。
但也更加高明圆滑。
若是在棋盘上比喻,其棋力至少不下于王谧,这让王谧心里起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自己真的很想看看,对面到底是谁。
他一边思考,一边手中下意识落子,旁人都察觉王谧心不在焉,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想法,这小郎今日是故意要输啊?
他们却是没有发现,正背对众人落子的马恬,脸上的汗已经渗出来了。
马恬其实并没有吹牛,他这些年来,下十九道棋的功夫,远比十七道要多,
因为他的族人更喜十九道,而且他的家族,是能影响对弈规则和风气的。
他本人的特点也是布局强于厮杀,才会在王谧下十七道棋时那么不堪,而且所谓不堪,也只是在王谧这种胸有方千棋谱的人面前显得弱而已,对上其他人,
他的胜率还是相当高的。
十九道的变化,要比十七道多了太多,马恬不相信,王谧还真能在同下三盘棋的时候,能象先前那般压制自己!
然而下着下着,马恬就察觉不对了,王谧虽然落子很快,但绝对不是乱下,
这说明对十九道的变化熟悉程度,竟是不下于十七道!
马恬咬牙操纵白棋左冲右突,只觉得王谧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逼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拼命做活逃跑。
然而他费尽力气,将自己棋势做活后,赫然发现,王谧的黑棋已经将自己死死围住,且在外面做了厚势,他已经没有任何打入王谧那巨大实空的可能了。
此时甚至还没有到中盘,马恬差点吐出血来,这十九道输的,怎么比十七道还惨?
他郁闷地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串制钱,放在柜台上,映葵笑嘻嘻拿着装着牙刷的木盒送上,口中道:“多谢惠顾。”
王谧下棋不赌钱,但却有约定,输了的要在铺子里面买东西,赢了的可以随便挑选一物拿走,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从王谧手中白拿任何一样东西。
马恬拎着木盒,转身就走,“我好好想想,过几天再来找你!”
王谧起身相送到门口,笑道:“随时恭候。”
马恬拱手告别,他走到对面买了两块刚出炉的芝麻烤饼,他一边走,一边吃,很快便转出了清溪巷口,那边却有辆马车在等着。
他上了车,将剩下那块烤饼丢给里面的人,说道:“换成十九道,结果输得更惨了。”
里面的人接过,幸灾乐祸道:“我输一次就知道根本没机会,你却隔三差五去,输上瘾了?”
说话的人竟是褚爽,马恬叫车夫起行,出声道:“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是谁教出来的。”
“王敬伦可没这个本事。”
“王谧的事情,你查的如何,能不能拉到我们这边来?”
褚爽疑惑道:“他年纪轻轻,为何谯王如此看重?”
马恬并不是真名,他的本名,叫司马恬。
他是司马懿六弟,曹魏中郎司马进玄孙,谯烈王司马无忌之子,永和六年司马无忌去世,司马恬袭谯王位,从散骑常侍升为黄门郎。
从官职上看,无疑是配不上他的爵位的,盖因他是司马氏年轻一代中,对抗桓温的中坚力量,故受到了种种压制。
上一代司马氏的领军人物,是琅琊王司马昱,其和桓温斗了二十多年,桓温势力从蜀地到荆州,再到江州豫州,如今一路到了姑孰坐镇,可以说是宣告了司马昱的全面溃败。
于是这几年司马昱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意志,每日只是召集宾客清谈,彻底摆烂了。
司马氏皇族自然有人心有不甘,司马恬便是其中一个,他听褚爽发问,愤惯道:“年轻一代翘楚,几乎都投了桓温,咱们能找的助力,是越来越少了。”
“这个王谧,我很看好他。”
“棋局如战场,下棋好的人,谋略的潜力,一定不低。”
“且其父已经和桓温划清界限,转投我们司马氏,还是比较可靠的。”
褚爽皱眉道:“但终归不是战场,纸上谈兵,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而且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他和王动继室何氏,有杀母之仇,何氏又是先帝何皇后族人,太后若是知道,只怕不喜—”
褚爽说的何皇后,便是褚蒜子儿子司马的皇后何法倪,其和王动继室何夫人,同为庐江何氏出身,所以即使王是桓温举荐的,司马氏也要给个面子。
司马去世后,司马不继位,尊何法倪为穆皇后,而司马不的皇后,便是庾希的妹妹庾道怜,其实司马氏的外戚并不少,甚至可以说势力相当庞大,但司马恬仍是感觉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
无他,桓温实在太强大了。
这么多外戚加起来,还不如桓温的几个兄弟儿子能打,更别说依附于桓温的大量士族了,现在司马氏私下里面,已经不是在讨论桓温是否有异心,而是何时纂位的问题了。
司马恬说道:“非常时期,就不要这么苛求了。”
“何况只凭他棋艺,就有可用之处,若是让他挑战桓温手下名士,将其一一打败,也能挫桓温锐气,这种有高明技艺傍身的,只要拉拢过来,绝对不亏,不然去了对面对付我们,岂不是更为麻烦?”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桓温到底在想什么。”
“发生在王谧身上这桩案子,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从诸葛到谢安,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那奴仆为何自杀,又受谁的主使。”
“谢安推测,桓温近日可能会有所行动,但偏偏姑敦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3
褚爽深有同感,“桓温此人深不可测,没和他交过手的,确实体会不到他的可怕。”
“琅琊王年轻时候意气风发,却被桓温压制成如此这般模样。”
“说来这王谧既然能从辩玄上胜过顾恺之,琅琊王一定很感兴趣,顾氏公然投靠桓温,是该将江上辩玄的风声放出去,打压下桓温的气焰。”
“不然这样下去,连江东士族都纷纷投靠桓温,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司马恬沉声道:“话虽如此,但不查清他身上这桩是偶然,亦或人为案子的内情,就永远不知道桓温到底打什么算盘。”
“京口案这些年毫无进展,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破局点,琅琊王只知整日谈玄,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靠你我了,不论结果如何,总要做些什么。”
“何氏桓氏庾氏的崛起,都是因和我司马家联姻,但到最后却都尾大不掉,
有反噬之祸,真是讽刺啊。”
彼时的所有人,还不知道时代洪流的走向,正在悄然之间发生着改变,就象突如其来改道的黄河,也许诱因是某处堤坝之前积累的隐患,导致了松动决堤,
也许是有心人在某处挖出了缺口,甚至有可能是河流中的行船排出的浪花,引起了蝴蝶反应。
而王谧也没有意识到,最初那次不起眼的江上冲突,偶然将堤现中的隐患提前引发出来,在王谧这座小船带起的浪花引导下,朝中局势早就深埋多年的矛盾,就此现于明面。
在这场牵连多方,涉及朝野内外,文武百官的巨大的博弈猜疑链,就此发生了震荡,导致桓氏和司马氏的冲突,竟是比前世早爆发了两年。
王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就象铺子的顾客,很多都和王谧一样隐瞒了身份,他尚且都无法得知,更不用说了解建戛纳内数千上万官员的想法了。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本打算从桓温那边取得军中机缘的想法,已经被提前到来的两派争端化为泡影,更不知道此时氏谢氏,相比后世,已经提前决定站在桓温的对立面了。
不过他还是敏锐地从司马恬进门时直呼顾恺之名字的那句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而且你穿的穷酸破烂模样,偏偏兜里每次都带着不少钱,装你个寂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