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琼斯鼻秀目,五官清雅素淡,带着若有若无的出尘之气,和张彤云明艳照人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难分高下。
此时她心里回味着刚听到的两首诗,耳边却听到旁边郗氏马车里面骂声隐隐传过来,
便忍不住偷偷看了对面的谢安一眼。
谢安闭目养神,对郗夫人的声音恍若未闻,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这两首诗,你觉得如何?”
谢道勘酌了一下,出声道:“之前闻所未闻,句子里面有几字对仗稍有不工,应是他临时所作。”
“抛去这点微不足道的遐疵,这两首诗的气象格局,堪称妾生平所见最佳,其馀最佳的一首,也不及这两首三五分。
谢安追问道:“你也自认不及?”
谢道黯然道:“无法及其一二。”
谢安又道:“你能否看出,他是道门中人?”
谢道摇头道:“看不出来。”
谢安叹道:“以你观人之能,都看不出来端倪,八成就不是。”
“可惜了,诗词中道意盎然,偏偏和我们不是一路。”
“别怪叔父谨慎,你有纬之言在身,这也是弈石(谢弈)为尔等诸女取名时,含有道字的原因。”
“按照言,你们所婚配的郎君,也只能出自家族道支中,名字带之,道等字的子弟北“你三妹婚配郗恢,便因重熙(郗昙)这一支,同样是郗氏中道派一脉。”
郗恢字道胤,其姐郗道茂,嫁给了王羲之之子王献之,便是为此。
这个看似秘而不宣,却几乎已经成为道派一脉公开的潜规则,同样适用于皇家。
馀姚公主司马道福,司马昱次女,同样是因此纬,嫁给了桓温次子桓济,而桓济的字,便是仲道。
谢道自是知道这些秘辛,但她古井不波的心境,还是起了些许波澜,这些年她改年龄守孝诸事,皆和纬之说有关,据说如此做,是天师道为谢家祈福之用,若是成了,便能反哺家族。
这说法虽未经证实,但这几十年来,高门大族多有以之道等字为儿女起名者,说明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谢道常想,这道说是无拘无束,徜祥天地,但如此规矩,又逍遥在哪里呢?
她很快便恢复了清冷的神态,低首道:“阿父已逝,但凭叔父安排。”
谢安授了授胡须,“这王谧棋艺了得,更有急智诗才,我本以为其会在这种压力下失态,却没想到有如此手段,王家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谢道忍不住问道:“王谢本为姻亲盟友,为何叔父要如此做?”
谢安回道:“若王氏郗氏和谢氏合力,三家的声望加在一起,多少能压制抗衡那方,
为新帝创建威望争取时间。”
“但琅琊王氏内部关系极为复杂,只能择其一支而用。”
“如今看来,我当初料算没错,此子绝对不象是屈居人下的,且和主支关系密切,非谢氏能用,看来我支持王右军那一脉是对的。”
他似乎察觉到说多了,便出声道:“前些年因为纬误了你的婚事,如今时机成熟,
我已初步选定了王凝之,其虽曾丧偶,但平素极尊崇道术,正合纬,当为汝良配。”
谢道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但还是轻声道:“皆遵叔父之命。”
在几辆马车之人各怀心思之时,那边车里的张彤云,却是回味着王谧吟诵的诗词,竟似已经痴了。
她抬起大红袍袖下的纤纤素手,挡住了颜面,如乌云遮月,袍袖之后,她的声音低低传出。
“恨不能早遇郎君。”
街道上重新变成了空荡荡的样子,先前停着着的各大家族的车马,皆在王谧吟出两首诗后,皆是表现出了对王谧重新审视的态度,就此匆匆离开。
王谧和张彤云低语几句,目送张氏的车子最后离开,这才回小院,叫上青柳,跟着顾骏上了马车,往乌衣巷而去。
直到车马离开,先前那几位棋友方才从墙角走了出来,窃窃私语起来。
“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好多高门,出大事了。”
“王郎深藏不露啊,到底牵扯到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但是却是没有想到,郎君除了棋道之外,还有如此诗才,怕是要声名鹊起了!”
“还真是王氏子弟,一般门第,怎么可能出这等人物?”
“没错,就是不知道是太原王氏,还是琅琊王氏了。”
“说不定是太原王氏,毕竟琅琊王氏远离中枢,现在朝中势力,大部分都是太原王氏掌控了。”
顾骏马车载着王谧,一路了乌衣巷,很快便来到了最大的一座宅邸面前,侧边小门打开,让马车行了进去。
顾骏低声解释几句,王谧得知,这所宅子便是王氏主宅,当初王导所居住的地方。
本来这宅子应该是王导嫡长子王悦继承,但因王悦早逝,王导次子王恬,以自己次子王琨过继给王悦这一支,王琨便在王导逝世后,继承了这座宅邸。
值得一提的是,王悦并不受王导宠爱,所以只拿到了即丘县子的爵位,反而是王琨承袭了嫡长子一系的始兴郡公、丹阳尹的爵位。
王悦虽然爵位不高,但是却是诸子之中和桓氏关系最为密切的,其女王女宗,为桓温之弟桓冲的原配。
而且王悦也只活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其三弟王洽活了四十多,也于七年前去世,现在活下来的,只有王和其六弟王荟。
而之所以这次过继这么牵动了这么多方的注意,便是因为王谧要过继的排行第四的王协这支,拿到的是王导升始兴郡公前的武冈县侯爵位,这在王导诸子之中,仅次于嫡长子主支,难怪当初何氏如此眼热,甚至引发郗谢等大族的出手。
王谧赶到后,在引领下赶到了厅堂,上面早有几人等着。
除了王在客座上外,还有主座几人,彼时顾骏青柳都不得入,便等在厅堂外面,王谧只身上堂,和诸人相拜。
经过王出声介绍后,王谧方才明白,最上首的三四十模样的中年人,便是始兴郡公、丹阳尹王琨。
这个爵位,前面是封号,后面是封地,即使有后世知识的王谧,听到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始兴郡属荆州,领八县,户逾三万,丁口近二十万,而这些人丁赋税,相当一部分皆为王琨及王氏所有,这便是王氏身为顶级高门的倚仗,只要有封地,王氏子弟便吃穿无忧,根本不用操心生计问题。
次子那支爵位是县子,领地是即丘县,但光这一个县,就远超很多上品士族全族总和,王谧将要承袭的武冈侯,领地只多不少,难怪王氏内部,也颇为重视。
王谧暗叫腐败的同时,明白在这个时代想要有所作为,故作清高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要做的,只能是将来用自己手里掌握的资源和力量,尽量为全天下谋太平了。
他上去相见,王琨长相颇为平易近人,但是似乎有些病容,他并未起身,而是让手旁跪坐的一对男女,上来和王谧相见。
对方自我介绍后,王谧方才得知,男的是王琨独子王暇,女的是其正室鄱阳公主司马氏,琅琊王司马昱的女儿,和司马曜,司马道子同为一母所生。
两边相见,王谧反倒有些尴尬,因为王暇样子比之自己,还要大上几岁,但辈分足足低了一辈。
因为王动诸子中,年纪算小的,王谧其实和王琨是一辈,王琨身为王氏家主可以不起身,但他的儿女,却是要向王谧执晚辈礼的。
而此时场合,王谧也不能谦让,只能生受了对面一礼,那鄱阳公主司马氏年纪倒是和王谧相仿,眼晴很大,咕噜噜转动颇为灵动,见王谧有些手足无措,嘴角一抿,方才跟着王暇回到座位。
王谧突然记起,后世史书记载,司马昱生了三个女儿,除了眼前这位之外,其他两位都嫁入了桓氏,其中之一便是新安公主司马道福。
王琨开口道:“今日过继,仪式由我主持,除过继两方外,王氏子弟多在外任,无法回来,便即罢了。”
王谧连忙答应,他和王琨同辈,却差了二十多岁,总觉有些别扭,王琨也看了出来,
便转向王,出声道:“叔父真的要卸任尚书仆射?”
王动出声道:“我意已决,朝局变动,我王氏子弟实在不宜牵涉过深,急流勇退,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王琨叹道:“我能力有限,故只挂个闲散官职,之前十几年里,全赖叔父支撑,如今叔父去官,朝中王氏子弟,谁来接替叔父?”
王动出声道:“还有叔虎(王彪之)。”
“如今不出意外的话,应由他来接替我的位置。”
王琨出声道:“但他和大司马闹得太僵了,本来王氏桓氏,是由叔父居中牵连,叔父去职,桓氏只怕有所迁怒啊。”
王劭道:“还有王怀祖。”
王怀祖便是王述,太原王氏分支,现为尚书令,因年老多病,故司马昱行录尚书事,
王动代掌政务杂事。
王琨沉默了一会,又说道:“王右军生前素轻于他,两边交恶极甚,怀祖性情急躁,
只怕叔父外放,他对我们这一支便不顾情面了。”
王述和王羲之仇怨极深,性子之急,世人皆知,据说其吃鸡蛋,用筷子刺,未刺中,
便大怒将鸡蛋抛掷于地上,见蛋滚动不停,便下床用履齿踏蛋,又未踏住,愈加愤怒,抓起来塞进嘴里,咬碎又吐出来。其急如此。
然而就是如此,和他相比还有高手,便是谢氏的谢弈,谢弈性子相比更为粗暴,士族间无人能及,其曾用恶毒之语大骂王述,王述反而不吱声了,被骂得面向墙壁而坐,直到谢弈骂累了离去,王述才回座上,世人反而称赞起王述函养来。
后世王谧读到这些的时候,不禁感叹东晋真是个神奇的朝代,朝野遍布神经病和抽象派,怪不得脾气相对温和的王导王,都能被称赞为雅士之风了。
不过王谧自想当雅士,怕是难了,今早他那一番做派,只怕很快就会被士族归为狂士一类吧?
王琨王正说看话,婢女过来,说郗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