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好奇心起,问道:“是谁?”
郗夫人撇了撇嘴,“谢家女郎。”
“她自幼习武,谢家书法又走的是王右军一脉路子,对此应颇有些想法。”
王谧惊讶道:“谢家女郎?还习武?”
“我之前倒是见过和恢相熟的谢道粲,看其脚步,并不象练过的啊。”
郗夫人道:“是她姐姐。”
王谧脱口而出,“谢道?”
郗夫人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这名字?”
“谢道粲是桓秀喊出来的也就罢了,她姐姐名字,外人可不知道吧。”
王谧大汗,只得塘塞道:“是谢道粲说话间偶然失口,才被我得知的。”
他赶紧岔开话题道:“不过她竟然习武,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郗夫人斜了王谧一眼,“当初谢氏想要走郗氏的路子。”
“谢弈都督北地四州军事,自然想要用军功为谢氏路身顶级门第,好和王氏比肩。”
“他性格本来就粗鲁凶暴,号称士族最差,教出来的孩子,还能有什么好函养,谢道粲那种无事生非的脾气,就是他爹惯出来的。”
“要不是郗恢自幼和她相熟,她哪里配得上。”
“谢尚谢万,是两次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还牵连到都氏,这些年全靠太后护着,才没有被打落尘埃,哪来的脸敢和王郗并称!”
王谧大汗,看来郗夫人对谢氏意见很大啊,不过说来也是,此时距离渺水之战还有十几年,那才是谢家洗刷前耻的关键之战,在此之前,谢家在北伐上,确实是和庾家并称两大天坑。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因为这三十年来,北伐的所有成就,都是桓温取得的,其太过亮眼,以致让其他家族黯然失色。
王谧心中一动,谢家武略不行,所以要和郗氏联手,数年后桓温病逝,谢家才插手京口,拿到了北府兵这个大杀器,要是自己能够早一步取得谢家这场机缘,说不定还能引谢家以为自己助力?
但这短短几年内,让已经身为桓温参军的谢玄为尚无官身的自己所用,可能吗?
他出声道:“谢家女郎练武,脾气也很差?”
“是不是长得很高大?”
郗夫人奇怪地看了王谧一眼,“脾气倒还好,在全家野兽的谢弈儿女中,算是正常了。”
“体态也倒正常,你初入建康时候,不是和郗恢较量过一番,当时她也在场,就在谢道粲身边啊。”
王谧惊讶起来,“那蓝衣女郎是谢道温?”
“怎么如此年轻?”
郗夫人更加奇怪了,“那你以为她多大?”
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连谢家给她改年龄的事情都知道?”
王谧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改年龄?”
郗夫人叹了口气,“说来复杂,这牵扯到各大家族中,一条供奉天师道的不成文规矩。”
“王氏是王右军那一脉,谢家是谢弈一脉,郗氏是我叔父,即郗恢父亲那一脉,桓氏庾氏,也是如此。”
“道门一脉,是优先互相联姻通婚的。”
王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辛,不由惊讶起来,“还有这种事?”
夫人见王谧神情,打趣道:“怎么,对谢道有兴趣?”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张氏女郎呢。”
都夫人本以为自己调笑的一句话,会让王谧难以招架,没想到王谧理直气壮道:“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此话一出,不仅灵儿瞪大了眼晴,连郗夫人也差点失态。
她刚想说哪有世家大族女子,愿意给人当妾的,但看到王谧认真的神情,却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禁微微变色,她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对自己进行一次极为冒险的摊牌!
她定了定神,对灵儿道:“你先回屋里歇息一下。”
灵儿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起身,对着郗夫人和王谧行了礼,跟着婢女出去了。
郗夫人让身边婢女也出了屋子,王谧见状,对青柳道:“你也先出去。”
等屋内只剩王谧和郗夫人两人,过了好一会,郗夫人略带恼火的声音才响起,“你小小年纪,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谧坦然道:“阿母应该心里明白的。”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正妻,由阿母决定,这为了家族利益,我绝对会听从安排,即使对方是我讨厌的人。”
“这是我对阿母理所当然的回报,但除此之外,我不想错过喜欢的人。”
“尤其是张氏女郎,我很喜欢,想到让她嫁给别人,我念头便不怎么通达,所以我会想办法尽力做到我能做的,不管结果如何。”
都夫人失笑道:“你的口气倒是很大,不过若说张氏还有些谱的话,谢氏则是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我为什么说王氏是中等人家,是因为王敦之乱后,我王氏子弟便只能占着些清贵闲职,和江淮那些都督军事的州刺史家族根本不能比。”
“现在外放的家族,最强的便是桓氏,其次便是袁氏庾氏,我郗氏丢了徐州充州,谢家丢了江州豫州,不过是一个档次,桓温尚且不敢说让几大家族女郎给其为妾,而你哪来的信心同收谢家张氏女郎?”
王谧微笑道:“只是说说而已,我又和谢家女郎不熟。”
“不过阿母其实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遮遮掩掩,阿母对我过继的事情如此上心,应该是看到了我的潜力远大于四弟。”
“我想来想去,让阿母如此急迫的,很大部分原因,是想让氏拿回失去的徐充二州,以为王氏助力吧?”
“阿母身为女流之辈,却如此关心国家大事,甚至插手其中,哪象个甘心呆在内宅的妇人?”
都夫人面现惊讶之色,“我还是小看你了!”
“但你如果猜错了,我根本就是胸无大志,又能如何?”
王谧沉声道:“我不认为如此。”
“周平是阿母派过去的,其门客之身,尚且不忘北伐,郗氏以流民帅起身,占据的也是冲突最盛,最为麻烦的徐充,历次北伐都有参与。”
“而且北中郎将北伐失败之事不明不白,其被贬郁郁而终,连徐充都被拿走,我不信郗氏咽得下这口气。”
郗夫人嘴唇抿了起来,她深深看了王谧一眼,“叔父生前-对我很好。”
“明明是谢万先逃跑溃败的,却因为谢家后台是太后,却让郗氏分担了一半罪责。”
“自此之后,你外祖也心灰意冷,自此荒废政事,要不是这两年桓氏势大,需要郗氏助力,只怕郗家就此沦落了。”
她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之色,“郗氏这几十年间,为朝廷尽忠职守,到最后弃如履,如今想起来了,又拿些好处招揽,把人当什么了!”
王谧轻声道:“阿母这话,很危险啊。”
郗夫人嘿了一声,“我一个妇道人家怕什么,要不是祖父遗言,要氏为朝廷效力,
我还觉得桓氏做事更干脆些呢。”
王谧深有同感,“没错,桓氏军功日盛,如日中天,朝中大臣纷纷倒向于他,所以司马氏才慌了,方才想起了郗氏。”
“换做是我,只怕心里也会有想法吧。”
都夫人叹道:“现在我心内也很尤豫,如今桓温可不得了,即使郗氏站在朝廷这边,
只怕也难以对抗,要是哪天他们偷天换日,王氏还好,郗氏下场难说啊。”
王谧沉默了一会,才出声道:“他未必能成功。”
郗夫人目光一闪,“你怎么知道的?”
王谧尤豫了下,“桓温他——应该只有六七年寿数了。”
郗夫人霍然站起,随即醒悟到失态,便整理衣襟,款款坐下,出声道:“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王谧出声道:“是,而且这次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郗夫人沉吟起来,如果王谧的话是真的,桓温再厉害,也不可能六年内攻灭符秦和燕国,只要等他去世她出声道:“万一继承桓氏的,会变本加厉呢?”
王谧回道:“桓氏子弟,都是人中龙凤,才干过人,又有军功在身,但正因为人人如此强势,势必谁也不会服谁,迟早生变。”
郗夫人赞同地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那些人行事我也有所耳闻,确实很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王氏郗氏已经边缘化了,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其他几家做嫁衣而已。”
王谧沉声道:“所以时不我待,必须要尽缓存得先机,拿到坐在棋盘前下棋的资格。
”
郗夫人出声:“如何拿?”
王谧一字一顿道:“徐兖二州,京口。”
“从巴蜀到江淮地区,已经全是桓氏势力,如同铁板一块,真正有机会的,便是郗氏影响尚在的这两州。”
“这就是阿母想做的事情?”
郗夫人点头道:“没错,但话虽如此,你可知道如今庾氏掌徐充二州?”
“当今皇后,便是出身庾氏,我们拿什么争?”
王谧缓缓道:“京口案。”
“根据我推测,庾氏应是知道内情,但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将真相掩盖了,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们,将京口案的锅,扣到了去世的北中郎头上。”
“若能查清楚的话,郗氏便能取回失去东西!”
郗夫人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不惜从司马氏虎口夺食,你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这根本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有的胆子!”
“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多娶几个女郎,才不知天高地厚!”
王谧笑了起来,“是又如何?”
他神情一肃,“其实我这个人,只相信自己。”
“乱世就要到来,到时候会死很多人,司马氏尚且难以自保,何况我们。”
“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是真正的力量。”
“我想保护周围的人,包括阿母和小妹,我不会把命运托付给别人,即使是司马氏,
我也不会付出完全的信任。”
“我现在唯一的凭借,便是阿母的的信任。”
“阿母愿不愿意信任我,愿不愿意相信,我会得到能保护全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