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夫人听完了王谧的一番分析,不禁叹道:“我还以为你整天就知道下棋,没想到还想了这么多事情,怪不得能同时下好几盘。”
王谧笑道:“脑子越用越灵,要是长久不用,只会越来越迟滞,再配上吞丹服药,丹毒渗入五脏六腑,只会让人折损寿数。”
“女子吞服五石散的少,故也比男人活得长,唯一不太安全的就是敷面用的铅粉,用多了也会损伤内脏,最常见的征状便是脸色发青,也非延寿之道。”
郗夫人下意识在脸上擦了擦,“真的?”
“但建康女子多用铅粉化妆,难道又要用回米粉?”
王谧出声道:“我有些想法,等事情不忙了,倒可以试验下,但最后效果可能不如铅粉,但好歹对人体无害。”
郗夫人听了,展颜一笑,“我之前就听说过你做的牙膏,还让人买过,拿回来用了几次,确实好用。”
王谧笑道,“以后不用破费了,原料我都托赵氏采购制作,阿母想要多少有多少。”
郗夫人横了王谧一眼,“身为阿母,我倒还没有给你见面礼,也不贪你的,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尽管找我,胜似在清溪巷卖货。”
王谧笑道:“我也知道铺子里面卖的,对于咱家就是九牛一毛,但一是目的还是在于传扬名声,二是亲手赚的钱,一点一滴积累起来,很有成就感。”
“就象现在王氏郗氏虽然远不如之前风光,但未必不会在将来的大争之世中,亲力亲为,提前取得先机。”
郗夫人头痛道:“话虽如此,两家毕竟大不如前了,庾氏也不是轻易动的了的,毕竟他们现在是皇后外戚。”
“我身为女子,也只能在王氏郗氏之间牵头,但郗氏丢了军权,王氏更是清贵职位,
难不成去求谢氏?”
“谢氏虽然有太后这层关系,但太后早已经不想干预政事,新皇明显又是个想做事的,我看不出能从哪里破局。”
王谧想了想,出声道:“若是皇帝和皇后,有可能交恶呢?”
郗夫人瞪大眼睛,“你越说越离谱了,有什么凭据?”
王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郗夫人脸红了下,嗔道:“你这孩子懂的还真多,皇帝真有那种隐疾?”
王谧轻声道:“阿母和太后关系不错,可静观其变,到时候自然能探到口风。”
“在此之前,是不是可以提前搜集几个破局的关键碎片?”
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即使是讲了个故事,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趣的故事。”
“即使是假的,但光凭你讲故事的本事,也值得我去做些事情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我先去说动阿父,这段时间不宜张扬,我们就一边静静蓄势,一边看朝局发展吧。”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先好好适应袭爵之后,身份变化带来的生活变化吧。”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王谧除了陪着灵儿下棋,便是跟着郗夫人学习士族礼仪,毕竟他现在的身份高了,束缚也多了,再也不能象和郗恢交手时候,不顾颜面在地上翻滚了,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王氏i颜面。
中间他和青柳回了铺子一趟,对等待的众人说自己在王氏宅邸的屋子还没收拾好,让众人稍稍等待几天。
映葵听了,取笑道:“大宅中婢女众多,郎君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王谧往她头上敲了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就怕你无拘无束惯了,进了那边规矩太多,反而不太习惯。”
“铺子之后我还是要来的,只不过这几日有事情罢了。”
映葵想了想,说道:“其实这里也挺好,清净的很,还能和翠影姐姐陪着采苓甘棠。”
王谧叫过采苓甘棠道:“怎么,你们也不愿意去?”
采苓轻声道:“我们想替郎君看铺子。”
甘棠跟着点了点头,老白也是嘿了一声,说道:“他们几个都在这里,没人护着容易出事,我和阿良商量好了,郎君有事,我们就跟着,要是无事,还是这里舒服些。”
王谧失笑道:“好好好,你们愿意住哪里都成,反正这边离着乌衣巷也就半柱香的距离,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个身份牌,到时候便能自由出入了大宅了。”
众人纷纷答应,王谧便带着青柳回了宅子,接下来的日子,除了跟着郗夫人学习礼仪之外,便是教授灵儿下棋,其中让王谧感受最深的,便是练字的条件,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王谧在丁角村的时候,因为条件所限,不过三五支笔,纸张还要向村中士族商户购买,为了省钱,王谧大部分,都是蘸水在木桌上写字。
毕竟这个时代,纸张发明也不过二百来年,虽然平民也不是用不起,但好纸就颇为昂贵了,这也是为什么书法家都诞生在世家大族,因为一张好纸,可能要花费数贯钱之多。
彼时郗夫人的得知王谧情况后,便带着去了王协书房,一进屋子,王谧就被震惊了。
里面颇为干净整洁,不见灰尘,显然是长期有人打扫,方圆几十尺的大屋,中央是几道长桌,放满了琳琅满目,长短不一,制作精细的各色毛笔,从材料到花纹,都显露出名贵之气。
书桌周围,则放置着大叠的名贵纸张,连最为名贵的蚕丝纸,都随意堆放在架子上。
而四壁更是挂满了各种帖子和手迹,王谧走近看时,不禁感到一阵眩晕,里面都是名家所作,连土羲之的真迹,都有十儿幅。
除此之外,还有王导从弟王虞的不少书画,这是王羲之之前最有名的书法家,号称江左第一,时人称王虞飞白,右军之亚。
上百张条幅挂满了墙壁,这是后世博物馆都看不到的豪奢场景。
郗夫人面露得色,“王氏子弟,就没有书法差的,你只是欠缺练习而已,随便写,纸管够,没有了再买就是。”
王谧看看屋子里怕不是有数方张纸,心道自己写十年都未必能用完一半,他苦笑道:“看着这么多名家真迹,压力还真大,尤其是王右军的字,竟然有这么多。”
郗夫人出声道:“毕竟王右军一脉,是我们最近的亲戚了。”
“尤其是和郗氏的联姻,更是让两边走的很近,往来书画,都是正常应酬而已。”
“你要是想要,我一封信过去,那边几十幅还是拿得出来的。”
王羲之父亲王旷是王导堂兄,王羲之娶了郗鉴的女儿郗璇,郗夫人是郗鉴的孙女,有这层关系,郗夫人确是有资格说这话。
王谧苦笑道:“暂时够了,贪多嚼不烂,光面前这些,就够我领悟好几年了。”
此时有婢女进来,说朝廷派内侍来宣召了。
两人赶到厅堂,见有个年迈的老内宦举着绢轴等着,郗夫人上前和其说话,果然象她先前猜的那样,朝廷召王谧明日进宫袭爵。
两人依照礼仪接了旨,郗夫人送老内侍出去时,不着痕迹在其袖子里塞个木盒。
那老内侍闻到木盒香气,便眉开眼笑,对着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坐上马车,满意离去了。
等其走后,王谧好奇道:“阿母送的什么?”
郗夫人道:“江东商路,从波斯运来的香料,价钱确实不菲,但胜在香味柔和,比之金银,更受宫人欢迎。”
王谧心道这便是投其所好了,就听郗夫人道:“明日我虽然会跟你进宫,但面见皇上皇后时,皆是由你应答,一应礼数,还是要考虑周全的。”
“别的我倒是不担心你,但衣服还是要换一下。”
王谧出声道:“上次过继的衣服不行?”
郗氏笑道:“你就那么一件,说出人家会笑话我们家。”
“我知道你喜穿布衣,平时倒还好,但面圣的时候,从帽冠腰带,到袍服制式,都有有讲究的,马虎不得。”
“反正这种机会也不多,我已经提前找人做了衣服,一会拿给你试试。”
王谧大汗,“我怎么不记得阿母找人量了我身形?”
郗夫人笑道:“自然是问了青柳,不过现在规矩多了,事情也多了不少,你再不多选几个伺候的,只怕青柳忙不过来。”
“听说先前你从张氏带来的两个婢女,暂时都呆在铺子里,这边总要有些人手。”
王谧也知道自己身份变化,再也不可能让青柳事无巨细,管着自己所有事情,便出声道:“好,我这就选几个。”
他先说出了一个名字,郗夫人听后,惊讶道:“她?”
“你不会报复她吧?”
王谧笑道:“怎么会,我感激还来不及,当时要不是她及时介入,说不定青柳和我就要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两人说的,便是当初给王动报信,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展的婢女。
王谧出声道:“我很佩服阿母能提前安插眼线,而且反应还这么快。”
郗夫人笑道:“这倒很容易,两家一墙之隔,有什么事情,我这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能做眼线,还在于小郎(王动)睁只眼闭只眼,他可不是一般人啊。”
王谧赞同,王从始至终,掌握的情报可能要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不然不至于给自已那么多暗示,只怕朝野之间,很多人都没有看到王动真正的本事,还以为他只是闲散的尚书仆射而已。
王谧又说了两个名字,郗夫人听后,掩口笑道:“你这孩子还真干脆,嘴上说着不要,提前都想好了?”
王谧坦然道:“阿母都说了,我再推辞,怕不是故作矫情了。”
“但阿母就不担心,我年轻气盛,要婢女有了身孕,影响到将来的门第联姻吗?”
郗夫人笑道:“你还能想到这一层。”
“你放心便是,嫡庶什么的,要是我们这等家族连这都处理不好,那也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