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都恢宅邸大门。
车里面不仅有谢道粲,还有谢道。
谢道今日本来是不愿意来的,结果谢道可怜巴巴道:“阿姐,我再过两个月就要嫁人了,嫁出去便不能轻易回家,你也不好去探望我,以后一起相见出游的机会就少了。”
听了谢道的话,谢道只得无奈跟着其上了车,结果半路才知道,谢道拉着她竟然是为了打探即将入京为官的王凝之为人。
谢道当时就拉了脸,说道:“我去打探他的消息做什么?”
“叔父只是有意商谈两家联姻,我主动凑过去,显得我是什么了!”
她说完就要落车,谢道粲却死死拉住她,说道:“阿姐,到时候你不用说话,我自去和阿乞去说。”
“而且阿姐,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士族女子,二十前出嫁的也都有之,但再过两三年,若是还定不下,岂不是眈误了?”
谢道冷笑道:“我担心什么,我的婚事叔父做主,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道粲拉住谢道的手不放,“姐姐不用这么灰心,王右军那一脉,皆才华过人,声名远扬,我相信那王凝之,一定比那个武冈侯强无数倍!”
谢道不悦道:“怎么又扯上了他,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谢道粲气哼哼道:“中午咱们和叔父一起吃饭的时候,姐姐可是听过了他的事情了吧?”
“竟然将姐姐的咏絮词贬得一文不值,还专门做了首诗来压姐姐,实在是欺人太甚!
“最后一句更是过分,什么不如谢娥一宿春,这不是在骂姐姐吗?”
谢道古井不波的面容上,终于是失态了,她恼怒道:“什么一宿春,那是一袖春!
指代春天的柳絮!”
“你光顾着吃饭,连叔父的话都没听全,再这样瞎扯,你出嫁了,我也不会探望你的!”
谢道粲摸了摸头,尴尬道:“那是我听错了?”
“姐姐千万不要远嫁啊,不然我们姐妹说不定很难再相见了。”
谢道低声道:“女子出嫁随夫,又怎么能决定。”
“天地悠悠,人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
谢道粲忙道:“不说这伤感之事了,我就是听着那王谧名字就来气!”
“前番姐姐也听说了吧,他给张氏女郎写了两首诗,结果现在建康都传开了,张氏女郎一时名声大噪,隐隐有追上姐姐的趋势了!”
谢道淡淡道:“虚名而已,当年谢氏宣扬我的名声,也不过是为了争皇妃之位,为此还改了我的年龄,结果最后竹篮打水,徒增笑料,年龄还改不回去了。”
谢道粲愤愤不平道:“庾道怜也未见如何好,不过名字一样都带个道,又有什么本事。”
她也知道此事不宜多说,继续道:“张氏女郎哪跟得上姐姐才华,不过是那王谧添乱罢了!”
谢道轻声道:“那两首诗,确实写得好,我自愧不如。”
“还有,武冈侯如今是王氏嫡支,又和郗氏关系密切,你之后嫁过去,不可无礼,免得坏了几家关系。”
谢道粲查拉看头,嘟囊道:“我知道了。”
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要是过继的事情是真的,自己嫁给恢后,岂不是比对方高一辈了?
哼哼哼哼。
嘿嘿嘿嘿!
两女说话间不知不觉,车子已是进了恢府邸,当即有仆人上来,引着两人落车,一路往厅堂而入。
快走到时,谢道粲听到有丝竹歌舞之声,惊讶道:“府上有客人?”
仆人听了,忙应道:“是武冈侯。”
谢道粲惊讶道:“我怎么进来时候,没有见过别的车马,难不成他走过来的?”
奴人道:“武冈侯是郎主领着,从隔邻家主的侧门进来的,车马都停在家主院里。”
谢道头痛,怎么偏偏又碰上了这么个魔星?
两次从王谧手里吃的,对谢道粲造成了不小的心灵创伤,尤其是第二次时候直接被桓秀叫破闺名,差点让谢道粲声名扫地,好在事后桓秀也没有宣扬,不然谢道粲怕是在人前再难抬起头来。
谢道停住脚步,说道:“既然他在,我们便回去好了。”
这话反而激起了谢道粲的好胜心,她拉住谢道袖子,气哼哼道:“姐姐怕什么,我们又不理亏心虚!”
她当即展开喉咙,大声喊道:“阿乞,阿乞,我来了!”
声音传到隔厢,郗恢正在和王谧说话,听到后起身道:“怪了,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我以为今日刚议定了婚期,她怎么也要过几天才有音信,罢了,她就是这么个人,
想一出是一出。”
过了片刻,仆人引着两女过来,王谧看时,前面大摇大摆走着的,正是谢道粲。
谢道粲后面的女子,王谧远远看不清楚面孔,但身形颇象上次遇到的蓝衣女郎,他心道难不成真是传说中的谢道?
等人走到近前,王谧仔细打量,发现其年纪看上去要比谢道粲大两岁,长相竟不输张彤云多少,颇有士林清冷出尘之态,确切说,是一副厌世离俗,生无可恋的模样。
郗恢让舞女暂退两边,迎上前对谢道道:“你怎么来了?”
谢道粲起嘴,“怎么,我就不能来?”
郗恢苦笑,他也算是身份尊贵,偏生拿谢道没办法,便引着两女行至王谧跟前,给双方引见。
王谧听到恢说女子是谢家长女,心道这九成就是谢道了,对方比自已想象要年轻许多,今日穿着一身颇为少见的素色杂深衣,裹得严严实实,倒是凸显了其身量苗条,
飘飘如弱柳扶风,颇有出尘之姿。
谢道粲看王谧多打量了谢道几眼,顿时心里有些不舒服,当即出声道:“妾见过武冈侯,不知日后相见,需要以辈分论称吗?”
王谧头痛,郗王两边之所以差着辈分,是因为郗鉴虽然和王导是一个时代的,但本就比王导大十岁,其生子也比王导早许多。
王导长子早逝,其他几子相对年幼,本就差着不少年岁,而郗氏这边,郗作为郗鉴长子,其女儿郗夫人反倒和王协差的岁数不多,后两家联姻,也不认为是什么问题。
但郗昙这一支,便年轻的多,以至于郗恢的年纪是和王谧相同的。
而谢家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其南渡的先祖是谢衡,乃是谢安祖父,谢家有广蓄妻妾的传统,每一代生子都很早,谢道谢道粲的父亲谢弈,便有四位夫人,生了八子四女,所以第三代的谢道粲,反而是和第三代的都恢同龄。
然而这就有一个问题,王谧按照和都夫人的关系,是低于恢一辈的,本来两人相交,也不在乎这种虚的东西,谁知道会跳出来谢道粲这个搅屎棍,非要用郗恢的辈分压王谧。
郗恢见状,连忙想要打圆场,王谧笑道:“以辈分论,也不是不可以。
谢道刚刚喜上眉梢,就听王谧道:“不过我将来要是迎娶和你同辈甚至高辈分的谢家女郎,又当如何?”
郗恢差点喷出来,他从码头初次相见,就知道王谧不是吃闷气的人,谢道粲吃了两次亏了,还不知道吸取教训,王谧这种人,也是你能嘴上占便宜斗得过的?
谢道粲听了张口结舌,怒道:“我谢家哪有和你相配的女郎!”
王谧笑而不答,谢道看到身边的谢道眉头微,这才反应过来,怒道:“你无礼!”
王谧施施然道:“女郎先自取其辱的,最后因果轮回,砸得又不是我,只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郗恢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武冈侯和我郗氏渊源甚深,就算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他这一说,几人都知道再闹下去就过了,便在恢安排下,各自落了座。
郗恢和谢道相对,王谧却是和谢道遥遥对坐,王谧举手对谢道道:“无心唐突,望女郎恕罪。”
谢道微一抬手,“武冈侯客气了,妾没有听见什么。”
王谧看着谢道一副神游天外,也不怎么注重礼节的样子,心道和自己想象的谢才女,似乎形象差别有些大啊。
不会是对方磕了五石散,药劲还没过去吧?
王谧越想越有可能,忍不住打量了几眼,谢道虽然平日对外物颇为冷漠,但也架不住王谧这样看,忍不住面色微有波澜,出声道:“武冈侯似乎有话要说?”
王谧尴尬地摸了摸耳朵,“久闻女郎大名,今日一见,却和想象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谢道淡淡道:“正常,家父在世的时候,脾气急躁,在士族中也是名声多有传扬,
很多人都说我们这一支家教不好,妾已经习惯了。”
王谧一时间无话可说,哪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
不过似乎前些时候,自己对王和何氏做的事情,怕不是半斤八两,自己也没有嘲笑别人的资格。
想到这里,他脸上竟然是浮现出笑意来,这反应倒是有些出乎谢道意料,要是换到别人听了这种话,多少也要掩饰下神色,对方倒是直接笑了,还真是不装啊。
郗恢看着场面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说了今日王谧过继,然后去郗家中的事情,
最后道:“当时我正好在伯父家里,想着稚远府上还没有歌使,便领他来选,没成想你们也过来了。”
谢道粲哼哼道:“歌伎确实不少,送出去一些也好。”
“不过我今日来,却不是为了我的事情,而是为了探听一个人的消息。”
郗恢道:“是谁?”
谢道粲看了眼谢道,出声道:“王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