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回到郗院里的时候,郗夫人已经和说完了话,正等着王谧归家,她见到王谧,便低声笑道:“阿父睡下了,咱们走吧。”
两人上了牛车,车子往外驶去,王谧说了郗恢送歌使的事情,郗夫人倒是不以为意,“家中空屋子不少,再多住几十个都是够的。”
“士族养姬,皆是惯例,你只要不过分纵情声色,伤了身体,我也不会管你。”
王谧大汗,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我现在亲近的,也就青柳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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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郗夫人捉狭的眼光,王谧才发现不小心透了底,郗夫人见骗出了话,颇为得意,“你这年纪,倒挺自律。”
“其实将来你多娶几个姬妾,我倒不在意,你那些同辈士子,论才华没几个比得上你的,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都收进来。”
“尤其是张氏女郎,凭咱两家的底蕴,让其甘心做妾,未必没有办法。”
王谧大汗,岔开话题道:“阿母和外祖谈的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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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夫人道:“你上午那番话应该起了作用,阿父心思已经活络,怕是下定决心接受朝廷征召了。”
“按郗氏的底蕴和朝廷惯例,应该是能开府的。”
开府就是自己组建一套班底,官职体例都参照朝廷,桓温便是通过开府的权力,招纳了一大批年轻俊彦,为其所用。
王谧笑道:“这是好事,道胤那边,也已经被我说动,郗氏也该出来争一争了,总强过落到吃里扒外的庾氏手里。”
郗夫人叹道:“没有那么容易,郗氏远离朝堂已久,除了些许门客,其他人都已各寻出路,再找一套人马,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若是有举荐的家族士人,倒是可以推举下,毕竟你现在虽然没有官身,但爵位足够有分量,举荐几个人白身入仕,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王谧想了想,笑道:“倒还真有几个人选。”
“到时候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再一起和外祖说。”
夫人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提前了解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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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谧笑道:“在清溪巷和人对弈,其实很多消息都能通过交谈得到。”
“阿母听说过沉劲吗?”
郗夫人想了想,“今春战死洛阳那位?”
王谧叹道:“正是,如今天下,能挡住慕容恪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他的战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沉劲出生于吴郡沉氏,父亲吴国内史沉冲因参与王敦之乱,全族被朝廷贬为刑家,其立志洗雪家族前耻,但因为家族背景,三十多岁仍无法入仕。
所谓刑家,便是犯了大罪的家族,全族终生不得入仕,和囚徒罪犯无异。
后沉劲受王虞之子王胡之赏识,自募士卒千馀人,协助冠军将军陈佑防守路洛阳,两年中屡次以寡敌众,挫败慕容恪攻势。
兴宁二年(364年),慕容恪联合慕容垂大举进攻洛阳,同年九月陈佑因粮尽退走,
只留下沉劲和五百私兵。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到了次年三月,终于是不敌,城破遇害。
东晋朝廷追赠其为东阳太守,吴郡沉氏也因其忠烈而被解除禁。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人走茶凉,沉氏再想要崛起,必须要依靠家族子弟先入任从最底层往上爬,难度还是很大的。
郗夫人自然是知道这些,她出声道:“沉劲固然厉害,但他的族人却是未必,在其他家族眼里,沉氏在吴郡并不算大族,还是没有足够资格被拉拢。”
这说的是实话,吴郡四大家族是顾陆朱张,皆有族人在朝中为高官,相比之下,沉氏可是差的远了。
王谧说道:“确是如此,但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上送炭。”
而且在他的记忆中,沉劲之子沉赤黔,后世能做到大长秋,在南朝也算个人物,必然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的人提早交好,总比从别人手里拉拢强。
“我的想法是,郗氏若想取京口,必然要分化对抗庾氏势力,其手下也有不少北地军功士族,这个时候,连谢家都未必靠得住,这也是外祖之前为何如此尤豫之故。”
“所以我的想法是,应该想尽办法拉拢江东士族。”
“说江东士族不北伐,不代表他们全都是安于一隅的投降派,沉氏是为了重回士族,
大族之外的寒门更有向上爬的想法。”
“只要外祖拿回徐充,重掌京口,我相信前来投靠的江东士族,必然不少。”
“但那时候就是锦上添花了,如今形势未明,敢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必然是深思熟虑,将前途押注到都氏的,这样的家族,给其多一些回报,也算千金买马骨了。”
郗夫人听了,掩口笑道:“你对人心揣摩。倒是颇为老练,那江东大族呢?”
王谧想了一想,说道:“大族应该都已经暗地站队了,所以要慎重。”
“顾氏朱氏,显然是倾向于桓温的,陆氏我不清楚,但张氏是可以做些功夫的。”
郗夫人笑道:“是不是因为张氏女郎的缘故?”
王谧狼狈解释,“我怎么可能因私废公。”
“之所以张氏那边可以利用,理由有二。”
“一是张玄之入京时候,虽然代表江东士族站在朝廷那一边,但他也不想得罪桓温,
于是他想要交好阿父:::五叔,于是才会去专门拜访。”
“但叔父辞官尚书仆射,是张玄之始料未及的,他这种脚踏两条船的打算不仅落空,
还有可能被人非议。”
“他的吏部尚书,是需要多方势力支持才能成事的,所以眼下急需助力,而我们是具备这个条件的。”
“若我们给他做保,朝中也不会有人为难于他,让他安渡难关。”
“这个时候提出的条件,对我们来说,花费的代价相对要小一些。”
都夫人笑道:“他要知道你这么算计他,难道不会愤而转投他方?”
王谧坦然道:“只是合作而已,合则两利,我相信他是能看清形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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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理由是,张氏家族魔下,有一条连接闵州(泉州)到南洋的商路。”
“那边有我非常想要的东西。”
郗氏疑惑道:“是什么?”
王谧出声道:“阿母知道杜仲树吗?”
郗氏点头,“听说产于江州,树产胶质,可以入药,其他就不知道何用了。”
王谧出声道:“没错,杜仲胶产量不高,也不够结实,但我在典籍上查到,在南阳诸岛上,却有一种特产,当地人称之为莽草胶。”
“其出产的胶液,凝固后有轫性,但世人不知利用,但对我来说,却是将来有大用的。”
东南亚的橡胶,是大航时代后从美洲传过去的,自然指望不上,但东南亚群岛也有类似的特产,便是莽草胶,虽不如橡胶,但若是经过处理,还是能勉强替代的。
郗夫人来了兴趣,“你怎么懂得这般多?”
“那东西难道能做弓弦不成?”
王谧出声道:“阿母心思敏捷,其实很接近了,这东西轫性不如牛筋,但好处在于,
其在彻底凝固前,可以塑形。”
“我第一个设想是,用其来做鞋底。”
郗夫人疑惑道:“鞋子?”
王谧道:“没错,我听闻如今军中兵士,作战皆用草鞋,若是一日急行,往往四五十里就要破损,所以兵士常备几双鞋子,但作战时极易损坏,无法和北地骑兵对抗。”
“北伐历次失败,主要有两大原因。”
“一是粮草不足,在江淮尚可通过水运,但一旦深入北地陆路,便只能靠人力畜力,
损耗极大,对方却可以坚壁清野,以逸待劳。”
“二是无法克制对方骑兵,我朝只有江淮有马,且无论质量数量,都远不如符秦和燕国,尤其是燕国慕容恪,将以骑兵为主力的战术运用的炉火纯青,连桓温这些年都不敢轻樱其锋。”
“要想正面击败他们,需要在战术后勤上,进行彻底改变,不然北伐是没有希望的。”
郗夫人目光闪动,“我算知道你对练字兴趣不大了,你从村中时,就矢志北伐,如今看来,你不只是挂在口上,而是认真想过的。”
“你不象王氏子弟,倒象是郗氏的人。”
“为什么你这么想北伐?”
王谧想了好一会,才出声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但我觉得,象我们这种钟鸣鼎食的大族,若是一味享乐,不思进取,只知索取而不知回报,迟早会遭上天报应,千百年来,有几个家族能长盛不衰的?”
郗夫人盯着王谧,神情严肃,“我明白了,你想领兵。”
“这太危险了,战阵之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一代名将,战场死于流矢等意外的彼彼皆是,这本不是我的本意,这不是我给你铺好的那条路!”
她说着说着,声音激动起来,王谧沉声道:“我知阿母心意,是想让我拿个清贵职位,平安渡过一生,为阿母颐养天年。”
“我也知对不起阿母期望,所以我当初决定,婚娶之事,无论阿母选谁,我都会答应,尽快留下子嗣。”
“这样即使我将来有了意外,也不至于让阿母无人奉养:::
“住口!”郗夫人勃然大怒,指着王谧,手指不住发抖,“我辛辛苦苦让你过继过来,难道是让你和你阿父一样,抛下我一人,让我再忍受一次丧亲之痛吗?”
“你倒是遂愿为志向而死了,你想过家人的感受吗?”
王谧认识郗夫人以来,从来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看着郗夫人眼中泪光闪动,一时间呆住了,讷讷说不出来。
他涩声道:“阿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郗夫人捂住嘴,悲声道:“我知道,但你也是过来人,应该明白,和至亲之人生离死别的感受。”
“你阿父去世时,我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这个世上,再无人能拉我一把。”
“这种感觉,失去生母的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还要说如此冷血绝情的话?”
王谧本以为郗夫人性格强势,但眼前的样子,却是似乎要崩溃了一般,他迟疑着伸出手去,却被郗夫人紧紧握住。
郗夫人凄声道:“我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再没有勇气经历一次亲人离开的痛苦了,你明白吗?”
王谧定了定神,缓缓道:“阿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奉养阿母终老的。”
“真的?”
“真的,相信我。”
“好,你若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