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的东晋,其实机缘和人才非常少,不是说只要依附世家大族,高官王爵,就铁定能分到一杯囊的。
以从军之路来说,王谧虽然拿到了爵位,但也是第一步而已,按道理他想要出仕,正常要等到弱冠,从秘书郎这种闲散官职做起,过个十几二十年,熬好了资历,便能拿到将军号,外放军职了。
这还是他身有爵位,背靠王氏,被特殊优待的情况下,现在尚书令王述,年轻时也袭爵了蓝田侯,但因为家族势力不够大,也在地方官职上蹉跎了多年。
这其中需要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现在士族年轻子弟,走的便是第二条路,便是依附外藩势力,从幕僚属做起。
而当前有这个资格的,却只有桓温,也只有桓温,有这个能力带看部下打仗。
然而以王谧的家族背景关系,这条路对他来说是走不通的,至少在桓温病死前的这六七年内,王谧只能站在司马氏皇族这一边。
至于之后,王谧便需要通过氏的关系,将徐充变为为自己的势力范围,才能有话语权,不然在将来的天下纷争中,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偏偏这两州,却在庾氏庾希手里,作为如今皇后庾道怜的族人,若非出现了极大的变故,仅凭郗氏一门,是根本无法撼动的。
但王谧的优势,在于知道后世的事态走向,他根据种种记载,推测出桓氏为了取得徐充两州,做了两件事情。
桓氏要是自己夺取二州,必然导致朝廷警觉,故而外戚派会联合起来之反对桓温,让其无法实现目的。
所以桓温很聪明地用了连环计,第一件就是揭发庾氏贪墨军器的事情,然后暗地支持郗氏重新取代庾氏掌管两州。
在这期间,桓温已经做好了其接下来的行动的铺垫,即军政一般,且对儿子郗超极为信任的都上位。
之后郗果然当上了两州刺史,桓温然后便以都督中外军事的名义发动北伐,召令各州刺史响应。
没统过军的郗自然头,他害怕重蹈郗昙复辙,便写信桓温和自己儿子,要求和桓氏共掌二州军事,一起出兵。
郗憎想的倒是很好,毕竟只要和桓氏一同行动,即使打了败仗,主责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他却没有想到,自己贪图桓氏的助力,桓氏那边图的却是徐充二州,郗超早已完全投靠桓温,为此不惜背叛自己父亲郗。
于是在一番伪造文书的操作下,郗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将徐充二州交了出去,让桓温掌了二州和京口之兵,自己反而成了旁观打酱油的。
而且郗直到超死后很久,还蒙在鼓中,直到得到郗超和桓温密谋的信件,才了解事情真相,知道自己称赞有加的孝子郗超,其实是个逆子。
此时朝廷察觉桓温动机,已经来不及了,桓温掌天下之兵,北伐开始,朝廷来不及无力反对,去扯桓温后腿了。
王谧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也不禁感叹桓温谋划之深,不愧是一代枭雄。
桓温恰恰还有着一点基本的道德底线,所以他拿下二州后,想的也是北伐建功,回来再威逼朝廷,走曹操的路子。
而且要是换到南北朝时期的侯景之流,坐在桓温的位置上,有如此兵力,根本不会北伐,而是掉头直打建康去了。
但桓温的计划,却最终被慕容垂全盘打乱,最终桓温北伐燕国失败,损失大半兵力,
威望一落千丈。
所以说谋划得再好,战场上打不赢,一切都是白搭。
此战也让东晋元气大伤,之后几十年只能采取守势,虽然有渺水之战的防守大胜,但东普再也无法主动组织北伐了。
如今王谧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截取徐充二州的机缘,在将来的北伐中,即使桓温还会失败,王谧也可以想法让东普保存下更多的有生力量。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这几年内不走寻常路,毕竟高门士族都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让渡出自己的权力。
王谧的想法,是双管齐下,一条路就是他一直在布局的京口案,另外一条路,就是以最短时间内捞到最大的名声,让更多的桓温之外的势力,尤其是司马氏皇族,看到王谧的利用价值。
这其中最可笑荒唐的一点是,要得到皇族高门的赏识,除了门第出身之外,依靠的不是战阵上的本事,而是谈玄修道,琴棋书画这些所以陶情冶性的东西。
换句话来说,这个时代真正打仗有本事的人,门第不行,连上桌都做不到,岳飞戚继光来都没用。
门第是敲门砖,名声是筹码,如今的王谧即使心里排斥,也只能捏着鼻子捞取筹码,
就象后世岳飞戚继光想要实现理想,也要朝中有人助力,也要花钱送礼一样。
而他现在要拜访的支道林,便捏着其中最大的一块筹码,清谈玄理。
支道林本姓关,陈留人,家中世代信奉佛教,二十五岁出家,佛道出身,精通老庄之说。
在他之前,士族清谈极为排斥佛学,甚至不允许佛教徒在场,然而支道林却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这种现状。
他虽然是佛教徒,却对老庄有独得之妙,诸多士人皆无法辩论胜之,只能折服,于是其名声日盛,最后更是将佛理和老庄结合,推动了两者发展,是玄佛结合的先驱。
可以说当世谈玄之人中,支道林是独一档的,而且其和谢安王羲之都有交情,这两人谈玄本事,多有支道林所助。
王谧自付以自己的半瓶水的本事,若不能了解支道林玄理的逻辑,对上王凝之是根本没有胜算的。
但琅琊王氏和支道林关系并不密切,所以一番思虑之下,王谧选择和王羲之有仇怨的王述入手,避人耳目,直接偷家拆谢安墙角。
他托着礼物,跟着守门僧一路走入寺内,经过经幢佛塔,来到了后面一座小院禅房面前,门外还站着名小僧。
守门僧单掌施礼道:“真人,武冈侯施主到了。”
听着这颇为别扭的称呼,王谧忍俊不止,就听里面木鱼响了两声,守门僧拉开禅房的门,凑近王谧低声道:“真人让你进去。”
王谧闻言,便举步走去,守门僧却是没有跟进去,而是在后面重新将禅房的门关上。
禅房里面的光线并不明亮,王谧过了片刻才适应,他勉强睁大眼睛,发现禅房里面只有一间小窗,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很少,心道怪不得。
他往前看去,禅房并不大,只有一榻一桌,周围靠墙几个柜子,放着层层叠叠的书籍。
榻上坐着个老僧,他身边的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纸上字写了一半。
王谧看不清对方面容,便俯身施礼道:“槛外人王谧,见过法师。”
支道林闻言,微微一证,说道:“武冈侯这自称,倒也别致,何出此言?”
王谧沉声道:“小子红尘俗世之人,妄自踏入法师清修之地,身处门坎之外,妄窥法师门径,故有此言。”
支道林缓缓道:“武冈侯身处高门,门坎比寺门还高,又何须自谦?”
王谧出声道:“没有千年的世家,却有千百年的寺庙,朱门大户,终被雨打风吹去,
向道之心,却存乎人心,代代相传。”
支道林眉毛一抬,“武冈侯有心向佛?”
王谧沉声道:“小子有心向理。”
“我所求者,乃是天地之理,不只在一家一言,而是存乎万物,不囿于门户之见,方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一番对答,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虽然恭维了支道林,却也没有放下自己尊严,而是表示,自己是会独立思考的。
无原则的跪舔,只会换来对方的轻视和对人品的怀疑,保持自己最基本的自尊自立,
才是和对方交谈对话的前提。
果然支道林面现赞许之色,指着桌子对面道,“施主年纪轻轻,却见识不凡,请上榻来坐。”
王谧闻言脱了木履,上了榻,和支道林相对而坐。
他换了视角,旁边光线照来,才稍稍看清支道模样。
其面容清翼,眉毛胡须极长,皆已经雪白,垂下来后,颇有仙风道骨之貌。
支道林出声道:“老讷茶还未煮好,施主见谅。”
王谧出声道:“法师欲使小子添火否?”
到现在为止,两人打的全是机锋,但却都被王谧轻轻接住了,尤其是刚才煮茶之论,
王谧反应很快。
这让支道林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要说自己面前是谢安王羲之这些跟自己谈了多年玄理的,倒也不足为奇,眼前的少年郎不过十几岁年纪,他哪来的阅历见识?
而且光其在围棋上的造诣,应该已经花了很多时间了,他哪还可能有空闲研究佛理?
王谧的名字,支道林这些日子,也曾数次听过,毕竟他交往的,也都是建戛纳中的高门士族。
支道林并不是一心向佛,不闻窗外俗事的人,相反为了宣扬佛理,需要常和人见面,
所以他在建康寺中,如闹市隐居,和王谧在清溪巷的道理是一样的。
而王谧的名声能传到支道林的耳朵里面,一是小小年纪,对弈就打遍建康,至今没有败绩,其二就是牵扯到了清溪巷的杀人事件中。
建康中心,士族聚居之地,已经多年没有出过事情了,何况还牵连到桓氏王氏,所以好几个人过来的时候,都和支道林提起此事,更顺道说出来刚过继的武冈侯王谧名字,被支道林记在心里。
恰逢王谧以王述引荐的名义来访,支道林固然不好烦拂了王述面子,但其中心中也是想看看王谧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这一见面,王谧的表现,却远超支道林预料。
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莫非此子有大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