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恢听了谢道粲的话,笑道:“行商说到底也是百业之一,建康士族,虽然都有封地荫户,哪有家里没有产业的。”
“不说江东士族都有船运商队,就是我们北地士族治下,也是有商行均衡货物的。”
“说商人是贱业,也不过是因为说的是那些只有商人身份的,我等士族行商,谁敢说我们低贱?”
“军功士族也是一样,底层兵士被人看不起,我们都家当年做流民帅的时候也是一样,但后来我们爬到了高门,又有谁提都氏当年?”
“你们谢氏最初时候,可是诗书传家,但后来不也是借着都督四州军事,才进入顶级高门行列?”
“不同的是,当初郗氏掌徐充二州,族中花费,多是靠爵位封地,俸禄,行商支撑,且我郗氏人丁并不多,足以自给自足。”
“你谢氏可是大族,族人上百,没有封地爵位,又不行商,单靠俸禄,真能养得起族中那么多人?”
“我氏养歌姬舞女,是行商所得,谢安当年隐居山中,歌女一应花费,都是族中所出,这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番话说得谢道沉默不语,她虽然性子刁蛮,但那都是生活小事,涉及到家中大事,还是以郗恢为主。
这不是身份高贵与否的问题,而是士族联姻中,男女角色的问题,当年以南康长公主身份之高贵,下嫁桓温,也不过专行内宅之事,至于外事政事,还是要以桓温为主,不然只会徒然被外人嘲笑。
更何况恢说得确有道理,高门士族清廉无贪,怎么可能养那么多人?
她闷闷道:“算你说得有道理,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和那王谧性格合不来。”
“当然,我承认他有几分本事就是了。”
郗恢失笑道:“几分本事?”
“你还是小看了他,你觉得桓家女郎,张氏女郎,会无缘无故往他那小院跑?”
“其实我倒是觉得他和你长姐挺合适的。”
谢道粲睁大了眼睛,“什么!”
“别开玩笑了!”
“且不说阿姐才不会看上他,叔父给阿姐找的郎君人选,可是顶顶大名的王羲之次子,王凝之!
“光书法一道,就足以吊打他了!”
郗恢叹了一口气,“书法?”
“士族间确实推崇书法优胜者,但这书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谢道托着下巴,坐在窗台前面,望着远处征发愣。
她的面前,摆着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竟然是上次她从王谧小楼里面看到的六论和王谧写的心得。
她回来后,不仅全部默写了出来,还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她很想找人讨论一番,但偏偏找不到人。
不说谢安最近事务繁忙,更且没有晚辈主动找长辈的道理,她熟识的同龄女子中,包括谢道在内,也没有如她般精于道佛辩玄的,所以谢道的想法,只能默写下来,对窗独吟而已。
其实最初谢弈让人教授她道学武功,也不过是为了应这一支的天师道语,所以最初谢道学的时候,也颇不情愿。
但谢道渐渐发现,自己的天分,应该算是聪颖的那一类,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通,还能青出于蓝,原来繁复晦涩的东西,她也能归纳得条理清淅,最后得出更加精妙简约的心得。
久而久之,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从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但这些年来,她却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只能孤芳自赏,直到前番她在王谧小楼之中,看到那本心得后,才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人。
之后她演练枪法心得,对方更是第一眼看出了精要所在,这让谢道刹那间有了知音之感,这是之前见其他士子都没有过的。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谢安的主意是不可改变的,自己将会在半个月的清谈会上,遇到谢安为自己挑选的未来夫君,王凝之。
她隐约听谢道说,王凝之已经来拜访过谢安,两边相谈甚欢,谢安对其极为赏识。
谢道甚至可以预见到,谢安在清谈会上,会助力王凝之一鸣惊人,从而将王凝之彻底拉进谢家阵营。
对谢道来说,自己未来夫君能够扬名建康,自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她却似乎高兴不起来。
谢道只能安慰自己,也许王凝之人品才华,确实像传闻中那样,自己嫁过去之后,能够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呢?
但她胸中那股烦恼不安的火气,却莫名挥之不去,谢道心道这应该是出嫁前的不安吧?
而且嫁人之后,便不能再自由出入了,包括也不能去王家观赏六论了,想到这里她颇为后悔当初她匆匆看了一两册便离开了,却没有想到之后都夫人再也没有邀请自己过去。
早知道如此,应该好好将六论看完的!
随即她陷入了迷罔,自己真的是因为没有看完经书,而感到遗撼吗?
难道
她随即摇了摇头,将突然冒出来的荒唐想法赶出脑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且不说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不过听说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娶的也是表姐:
谢道连连摇头,她不自觉看向远处,那便是王氏宅院的所在,一座重楼拔地而起,正是自己当初观经的地方。
那边似乎隐隐约约有女子欢笑声传来,难道是那王谧在招待女宾?
是张氏女郎,还是桓氏女郎?
谢道发现自己心彻底乱了,她紧咬嘴唇,闭上眼睛,竭力平心静气。
过了好一会,她杂乱的念头才被一个个压了下去,但不知道为何,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起王谧练枪的影子。
谢道心里默念,只是对方给自己印象深刻而已,绝对不是其他原因
突然她惬住了,王谧为什么要用枪在墙上练字?
错综复杂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面飞速排列组合,不出半刻,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在她脑内成形。
不会吧?
同一时间,王谧正端坐在重楼顶层,和赶过来的翠影有说有笑地说着话。
他一边练字,一边说道:“怎么今天还是你传信?”
“我记得三天没看到映葵,她身体不舒服?”
翠影摇了摇头,轻声道:“她身体倒是没事,就是有些想不开。”
王谧大奇,“她怎么了?”
“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翠影轻声道:“这倒没有,只是她不怎么,觉得郎君是讨厌她,所以不去铺子了,连带其他人都受了连累。”
王谧惊讶道:“她怎么会这么想?”
翠影尤豫了下,说道:“别看映葵平日大大咧咧,其实她的心很小。”
“她那些很容易得罪人的话,都不是故意的,多是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很多时候,她事后也是颇为自责,常说给郎君添了麻烦。”
“这几日郎君没有去铺子,她有天晚上就哭了起来,说因为自己口无遮拦,才让郎君厌恶了。”
王谧听了,瞎了一声,说道:“她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几日,因为要为清谈会准备,所以有些紧要事情要处理,一心不能二用,也没有心思对弈,所以才没有过去,倒是让她想多了。”
“而且当初你们不愿意住进来,我还以为铺子里面规矩少,过得比较自在的缘故。
“合著搞了半天,是你们觉得会给我添麻烦?”
翠影黯然道:“其实我和映葵都明白,张氏在江东地位确实不低,平日心直口快,也不会有人计较。”
“加之我们跟着女郎的时候,她对我们很是宽容,也甚少见外客,我们自然也没意识到这点。”
“但直到跟着公子来了建康,每日间不同的人物来来往往,有时某个衣着普通的宾客,家族背景都比张氏高,渐渐映葵和我,也明白了先前做的事情,多有不妥之处。”
“我心比较大,很快就忘了,但映葵却是老记在心里,所以才老是想不开。”
王谧放下笔,叹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她是那么想的。”
“我总觉得开些玩笑,倒也无伤大雅,所以一直没有在乎。”
“若真有我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事后会和你们说,但我确实觉得,她还没有越过那条线,所以没有必要提醒她。”
“包括她对谢道粲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替我出气说的,我又怎么会怪她?”
翠影轻声道:“要是郎君亲口对她说,她一定会很高兴。”
王谧叹道:“也是我最近有些忙不过来,疏忽了你们的想法。”
翠影忙道:“我等心里知道,是郎君有大事要做,我等都不敢给公子添麻烦。”
王谧出声道:“你回去和她说说,说不明白,我过去找她,或者她来找我,都是一样的。”
“不管你信不信,虽然你们和我是主仆关系,但我心里还是把你们当做家人的。”
翠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郎君的话,奴一定会回去告诉映葵,她一定会相信的。”
王谧笑道:“你呢?”
翠影见王谧盯着自己,红着脸道:“奴也一样。”
两人对视,突然间气氛暖昧起来,翠影听青柳等人都在楼下做事,突然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凑近王谧,轻声道:“郎君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所以憋了好几日了?”
楼下,正在刺绣的青柳叫住正端茶上去的君舞,说道:“先放这里吧,郎君那边已经有茶了。
君舞一惬,疑惑道:“是我记错了?”
“我记得翠影上去后,还没有她的茶啊。”
青柳住笑,“你确实记错了,而且翠影和郎君那么熟,可以喝他的茶。”
君舞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张大了嘴,“啊?”
青柳小声笑了起来,“君舞啊,今晚要不你来值夜?”
君舞嘻嘻笑了起来,“要不一起值?”
青柳嘧了一口,“这都谁教你的,小不正经。”
君舞压低声音,“桃花思霜,可是很懂呢。”
“你知不知道,据说书房里面,有个柜子
两女悄悄说了半天话,却听脚步声响,翠影嘴里漱着茶水走了下来。
两女见了,更是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传到楼上,王谧心道这肯定是在编排自己了,等忙过这一阵,有空便一起叫到屋里,和她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