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说,司马恬有朝官身份,又是司马氏亲王,这种事情多少知道一些,即使他没有参与,
也能立刻有所反应。
但司马恬的脸上,却是出现了尤豫迟疑的神色,竟一时间没有回答。
王谧看对方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巫蛊之事,自汉朝立国,就是皇家挥之不去的阴影,终其两汉,中间纬巫蛊之事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尤其是汉末魏普换代时候,更是被太平道发展到了另外一个高峰。
虽然太平道之后被扑灭,但另外一支前身为五斗米道的天师道,则在两晋占据了太平道的生态位,在士族乃至民间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从后世来看,如今东晋时期的天师道,正如汉末时的太平道将汉朝推向灭亡一样,日后的卢循孙恩起义,同样让东晋元气大伤,导致了桓氏篡立,刘宋崛起,东晋彻底走向败亡。
司马恬作为皇族中人,即使信奉道术,也不象一般道众那么狂热,因为他的基本盘是东普朝廷,所以他的表现,就颇让人玩味了。
前皇后族人牵涉巫蛊,放在任何时候,都是颇为敏感的事件,可小可大,小也不是不行,但大到可以大到牵连很多人,谁也兜不住的那种。
这种情况下,其实当日王谧将丝币拿出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恶心何氏,在他看来,王动是不会将这件事情捅出去的,所以那医士的下场,最大的可能是被找个借口处理掉。
但后来父子见面时,王谧得知王动竟然将那医士交付有司审问,才会那么惊讶。
因为这东西查起来根本没有下限,当年汉武帝太子都能被逼得造反,谁知道要是朝廷认真起来,最后搞到谁头上?
而且巫蛊之事,在东晋更是敏感,不到三十年里,司马氏死了六位皇帝,其中十七年还是司马从出生到成年,其他几个平均在位不到三年就死了,谁知道其中有没有猫腻?
王谧猜测,王动交出医士的这种举动,几乎是等于自曝,毕竟事情是发生在王动家里的,所以才有了之后王动的辞官外放。
王谧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王动为什么要这么做,如今看到司马恬为难的神色,王谧心中一个咯瞪,脑中冒出来一个极为荒诞的推测。
难不成这巫蛊之事,真的牵连到了某位或者数码皇帝?
过了好一会,司马恬才出声道:“尚书仆射辞官之事,我是知道几分内情的。”
“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不知道得好,我若是说了出来,只会害了你。”
王谧心道司马氏内部果然有问题,他肃容道:“谯王之言,谧记下了。”
“我所担心的,是万一有人利用这种术法害人,所以才有此一问。”
司马恬叹道:“我明白稚远心思,这件事情之所以这么麻烦,就是在这里。”
“若是大疫由此而起,或者有人借此让疫病扩散,那才是最可怕的。”
“五年前建康病死者无数,人心惶惶,要是再来一次,还不知道朝局能不能撑得住。”
王谧想了想,说道:“若是能找到克制疫病扩散的办法呢?”
司马恬面露惊讶之色,“这可能吗?”
王谧出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天敌,疫病也是一样。”
“若能找到适当方法,虽不至于彻底根除,但减少得病人数,未必做不到。”
司马恬见王谧如此有信心,忍不住出声道:“如何做?”
王谧出声道:“谯王知道伤寒杂病论吗?”
见司马恬摇头,王谧又问,“那金匮要略呢?”
司马恬出声道:“这倒是知道,张仲景所做。”
王谧心道果然如此,张仲景做伤寒杂病论,但魏普战乱,好多书籍都散失了,只留了其中一部分,就是金遗要略。
偏偏这部分中,没有关于传染病的防护和治疔手段,所以建康大疫,无法得到有效控制,才会死那么多人。
王谧自然知道后世的部分医疗防护知识,但治病所用的绝大部分现代药材是做不出来的,还是要依靠中草药。
他将事情略略说了,出声道:“若是谯王能够找到伤寒杂病论原本,我有信心将其整理归纳,
配合道术,拿出一套相对可行的防治疫病之法,将来即使有大疫,也能少死很多人,包括皇家子弟。”
司马恬自然是动心了,他出声道:“好!”
“我信稚远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若你真能做到,我必全力举荐你!”
王谧出声道:“我对仕途倒不是很在意,济世救人,是功德之事,谯王若是做成,也有些助益司马恬深深看了王谧一眼,他发现自己仍是没有完全看透王谧。
他想借此成为王谧举主,一举将对方拉到自己这边来,对方反而想要将功劳让给自己,难道对功名真的是无欲无求?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已经多少冰释前嫌,拉近了两边关系,司马恬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说了几句话,便即告辞。
他走之前出声道:“听闻稚远要参加清谈盛会,这可是个好机会。”
“听闻也许陛下有可能亲至,到时候稚远若能压服众人,便可一夕成名。”
“不过明日跃跃欲试的人必然不少,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帮衬稚远几分。”
王谧拱手道:“如此便感谢谯王抬爱了。”
送走司马恬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方正当壮年,且雄心勃勃,象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情的人,
王谧穿越过来后,曾思索过如何做,才能让大部分百姓也能受益,后来他猛然想起,如果能提高一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卫生水平,那便可以大大降低死亡率。
但王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且在医道上并没有名声,连张仲景这种后世公认的名医,着作都不被世人承认,以至于散失无踪,更何况默默无闻的王谧?
所以王谧才想到了借助司马氏皇族的力量,利用其对巫蛊之术的恐惧,自然而然推动张仲景医书重见天日,然后治病中混入道法做迷惑,便能让更多人相信,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想到这里,王谧也颇觉荒唐,相对科学的医术,却要蒙上一层迷信的外衣才能推广,也是十分讽刺了。
不过今日能和司马恬拉近关系,也算是意外收获,毕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行事,王谧都避不开司马氏皇族,既然如此,那便先互相利用吧他和众人说了会话,又问了甘棠功课,听说其每日读书练武从未间断,颇为欣慰,摸着甘棠的头出声道:“你再大几岁,就有几条路可以选了。”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甘棠目光中露出坚定的神色,“多谢郎君,甘棠定不负郎君期望。”
此时老白却是鬼鬼崇票进来,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王谧见了,心领神会,便和老白走到一旁。
老白悄声道:“郎君来得巧,张氏的马车隔三差五就来一次,然后在后门附近停一刻钟就走。
“现在这车又来了,郎君要不要过去看下?”
土谧看到老白的脸色,登时明白,便走到后院,站在架子上,从墙头往外看去,远处果然停看辆马车。
张彤云正在车里呆呆坐着,这一个月来,她几天就坐车出来散心,每次都要经过清溪后巷,在这里停一会。
她自然知道,王谧如今多数时间都在王氏宅邸,足不出户,几乎都不会来到铺子了,但她本来也没想着见王谧。
对方封侯后,张氏的身份,已经和对方远远拉开,对方婚娶,也绝对不会考虑张氏,和桓秀那种身份的还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会去王氏宅邸,以免被人垢病张氏攀附。
张彤云明白自己和王谧怕是再难相见了,虽然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还是会让马车停在这里,不是为了和王谧相见,而是回忆曾经相见的,蓼蓼几次,却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光。
她通过车帘缝隙,看到远处的院门静悄悄毫无动静,心内叹息一声,刚要出声让车夫离开,却听车外有人出声道:“女郎既来,为何不见我?”
张彤云吓了一跳,但她马上认出是王谧的声音,不禁颤声道:“我只是路过而已,君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车帘掀开,露出王谧满带笑意的半张脸来,“女郎在哪里,我都认得出来。”
“为了给女郎个惊喜,特地从另外一边绕过来的。”
“不过我还是喜欢女郎叫我郎君。”
张彤云心脏碎砰跳了起来,她看了眼身边坐着的婢女,把头稍稍靠近王谧那边,“闻郎君封侯,妾无法亲自道贺,还望郎君包函。”
“妾既然见了郎君,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就此一别,郎君保重。”
她说完这些话,感觉象是失去了全部力气,正要出声让马车激活,却不想王谧将手伸入车窗,
拉住了张彤云的手。
张彤云心脏骤停,脸腾一下红了起来,她晃了下手腕,随即认命般垂下,她侧过身子,挡住身边婢女视线,低声道:“郎君放手,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王谧一脸惫懒,“那两首诗已经传出来了,建康怀疑你我有私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若不放手,女郎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