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昱和司马恬走到一边,避开众人,司马恬方才出声道:“听说这次盛会不同以往,王兄还找人拟了不少题目?”
司马昱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一年国家多事,清谈未开,很多人都跃跃欲试了。”
“现今朝局终于稳定下来,自然是要好好准备,不过这次题目不简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的。”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朝局稳定?”
“我看未必吧?”
两人回头看到发生之人,极为惊讶,因为来人竟然是司马曦。
两人齐齐拜道:“见过王兄。”
同时他们心中嘀咕,司马曦怎么来了,先前他不是不喜欢谈玄吗?
如今诸王之中,辈分最大的,不是司马昱,而是司马曦
司马昱是司马睿幼子,排第六,司马曦是四子。
但司马曦的地位,却是不如司马昱的,因为他被过继给武陵!哀王司马哲作为继子,袭爵武陵郡王,所以反而比司马昱离着宗亲远了。
不过纵使如此,司马曦毕竟是司马睿亲生,在宗室中地位超然,咸康八年(342年),其和司马昱庾冰等人同为顾命大臣,获得了开府仪同三司的权力,现为镇军大将军,太宰。
司马曦和其他诸王不同的是,其毫无文才,不喜清谈,唯独喜好练兵,深受桓温忌惮,两人关系势同水火。
至于司马曦是如何得罪桓温的,众人都猜测是桓温有异心,司马氏皇族子弟对此也颇为头痛,
毕竟建康诸王手下的士兵加起来,都不如桓温手下一名大将领兵数目,真要惹恼了桓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如今诸王和司马曦都若有若无保持着距离,唯恐被桓温抓到把柄,但明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尤其是司马昱和司马曦同为兄弟,自是亲热。
司马昱让让奴仆安排座位,拉着司马曦往内而入,说道:“弟不知王兄转性,喜欢清谈了,我马上让人准备器物。”
司马曦笑道:“不用恭维我,我知道我讨人嫌,过来坐坐就走。”
司马恬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出声道:“王兄是不是听说了哪家年轻俊彦,想来看看?”
司马曦拍着司马恬肩膀,笑道:“还是你心思活络。”
“我说实话吧,今日我是为着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倪来助威的。”
一旁司马恬听了,心中苦笑,殷涓是殷浩之子,和司马曦关系极好,庾倪更不用说了,其是庾冰之子,更是司马曦属。
两人皆是二三十岁,其所在家族和司马氏关系极为密切,司马曦此来,是然是为抬高两人名声,变相壮大自家势力声威的。
司马昱心知肚明,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今日过来的族老名士,哪个是没有私心的,各凭本事,也不全是台面上的本事罢了。
他引着司马曦坐下,自己却坐到了司马曦身旁,司马曦见状,反而愣了下,看向正中首座的两个位置,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陛下要来?”
司马昱笑道:“我还以为王兄早知道了,不过也未必一定作准。”
司马曦脸色阴晴不定,说道:“早知道陛下要来,我就不来了。”
司马恬笑嘻嘻道:“怎么,王兄不是这么不爽利的人吧?”
司马曦连连摇头,低声道:“我只喜练武,又不关心朝事。”
“再说了,陛下先前是东海一脉,如今东海无嗣,徐州又在庾希手里,又尚未改元,偏偏陛下要来这清谈会,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司马昱司马恬听了,也是心中嘀咕,因为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司马奕要过来参加这清谈会,
真要想谈玄,把人叫进宫里不也一样?
而且司马曦说的事情,也是他们所担心的,盖因现在皇帝司马弈,也是曾被过继的,便是所谓东海一脉。
东海一支,来历颇为传奇,最早要追朔到东海王司马越。
司马越是晋武帝从兄,八王之一,在八王之乱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其虽然终结了八王之乱,但因滥杀失了人心,最终被天下讨伐,忧惧而死,西晋灭亡。
不过他的妃子裴氏,却是相当关键的人物,晋元帝司马睿出镇建业,便是裴妃出的主意,由王导辅佐司马睿执行,可以说彼时东普诞生,是三人合力促成。
而当时裴氏选中王导,固有偶然因素,但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彼时清谈名士之首,王导的族兄王衍,和裴氏有姻亲关系。
王衍是司马越心腹重臣,在朝内谋划,而王导则辅助司马睿渡江,两边合力,才将事情做成。
所以事情很荒诞的是,即使王导很有能力,但最初还是靠姻亲关系上位的,不然可能连一展所长的机会都无,这便是裙带关系错综复杂的门阀政治。
而王衍虽善清谈书法,身居高位,但却毫无气节,被石勒俘虏后为求生劝石勒称帝,结果被杀,王导却在江东将琅琊王氏推上了巅峰,两人命运,截然不同。
虽然王衍在后世被称为绣花枕头,但却是琅琊王氏中名声之最盛,官位最高的,之所以如此,
除了清谈名声外,还在于王衍的角色,极象后世北周、隋、唐三朝国丈的独孤信。
王衍一个女儿是晋惠帝的妃子,一个嫁给了贾充孙子,贾南风侄子贾谧,一个嫁给了裴妃族弟裴遐。
有这些关系,王衍得以身居高位,为几个兄弟谋划,将王导安排到江东,王敦安排到青州,王澄安排到荆州,之后三人果然都做出了一番事业。
可以说,王衍本人虽不堪,却是琅琊王氏崛起,王与马共天下的最大功臣。
司马越死后,世子司马毗被杀,裴妃被掳,后裴妃辗转来到江东,因为无后,司马睿以其子司马冲承嗣东海王位,后司马冲早死五子,晋成帝以司马衍以其子司马弈承嗣。
然而谁知道这些年皇位更替频繁,适合登上皇位的子弟都死光了,最终轮到了司马奕,于今年登基上位。
司马奕既然成了皇帝,自然不是东海一支了,于是东海王位空悬无嗣,这也是司马曦所说的事情。
过继的继子来回改换门庭,很容易做出预料之外的事情,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动荡,司马曦有此担忧实在正常,司马恬心道自己结识的王谧,岂不是也是如此?
王谧来到建康短短数月,便做了那么多事情,绝对不是甘于平凡的性子,只怕今日有好戏看了。
随着不断有车马赶到,高台下面布满了车马,拥挤不堪,牛嘶马鸣不断,显得极为嘈杂,内侍见势头不对,连忙依照爵位官位排队,让出空来。
这下除了王公重臣,其他人都要将车马停到府邸城墙外面,只留一名本家仆人在内接引。
王谧来的时候,听到消息,便拿起身边的罩袍,对老白道:“那就要劳累你等着了,外面有些冷,先穿上吧。”
老白呵呵一笑,说道:“村里光着膀子过冬,这些年也过来了,没道理进了建康就弱不禁风了。”
“郎君自留好,祝这次旗开得胜。”
王谧还是将罩袍塞到老白手里,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他落车走向高台,只觉周围大半是陌生面孔,少数却是自己袭爵时候见过的,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登台而上。
因为众人赶到的时间都差不多,所以王谧很快从人群中发现了郗恢的身影,两人靠近,低声攀谈起来。
王谧笑道:“我还以为道胤不会来。”
郗恢苦笑道:“我确实不喜清谈,但伯父不愿抛头露面,氏总要来人的。”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听说王氏兄弟没去拜访族姐?”
王谧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郗恢出声道:“别提了,族姐来见伯父离开后,伯父极为生气,骂的声音,连在隔院的我都听到了。”
王谧出声道:“听说王右军慢待过外祖兄弟?”
郗恢点点头,“家父在世时,确因此耿耿于怀。”
“所以今日我颇为纠结,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姐夫,让我怎么做?”
王谧知道郗恢说的是道茂的夫君王献之,笑道:“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毕竟想要压过众人,众目,凭的还是真本事。”
郗恢挠挠头,“我见过姐夫,其仪表才能,皆是人中龙凤,据我观之,他可比王凝之厉害多了,而且”
王谧奇道:“而且什么?”
郗恢尤豫了一下,出声道:“他藏得很深,你要小心。”
王谧听了,沉默一会,方才展颜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唯尽力而已。”
众人在内侍的接引下纷纷落座,王谧郗恢提出要坐在一起,内侍听了,便赶到后面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便过来,将两张桌案拉近了些,安排两人坐下。
这些日子王谧虽然也拜访过不少士族,但还是有不少不认识的,和恢这种在建康混了多年的不能比,便让郗恢给他介绍人名。
恢一边说,一边道:“你不是留着精力辩玄,记这些人名,会不会脑子乱了?”
王谧笑道:“无妨,脑子越用越灵,再说题目还不知道,闲着也是无事。”
随着诸人先后进来,却有内侍过来,绕着角落四根柱子,用绢布围起一块方形局域来。
王谧恢正自不解,却见门外有人引着一名头戴斗笠纱币的的士族女子,步入绢布局域坐下,
和外面隔绝开来。
两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是为女宾所设。
恢出声道:“这倒有意思了,之前我只参加过一次,倒还没见为女子设座的,今时怕是不同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