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场下的士子们俱各面露难色,司马昱颇为得意,这几道题目,实是这几年间,名士宿老辩难最为激烈,没有定论的几道难题。
其实这几道题放出来,也不指望在座这些阅历底蕴远不如名士们的年轻士子能够完美解答,而是从中选出对答优于他人的人,那就够了。
越是面对这种难题,越能分出高下,如今看到场下这些士子神色,司马昱就知道题目是选对了。
至于有没有泄题,有没有人事先猜到,司马昱便无法保证了,毕竟要有心人提前搜集这几年的辩玄题目,还是能做些准备的,但话说回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行事本身,就强于他人了。
司马昱暗道方才反正自己没有公开推崇人选,也不会受到怀疑,倒是司马曦谢安推举的几人,
即使是清白的,但若表现过好,也难免会多少受到怀疑。
不过司马昱虽然没有表态,但对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却因王羲之原因颇有偏爱,不过他老奸巨猾,借着谢安的口推出两人,将自己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王谧方向一眼,最初他是想要拉拢王谧的,更有意请其教授自己几个孩子,没想到对方虽然答应了,但却迟迟没有登门,这是摇摆不定,还是其他原因?
王谧此时却是心无旁骜,正自心里揣摩着绢布上的几道题目,他心道果然世上没有什么稀奇事情,这几道题,他不仅在支道林六论中见过不少端倪,更从后世见过相类似的。
无他,道家辩玄,能成为让两方争论不下的难题的,几乎都多少和逻辑悖论有关。
中国古代不是没有逻辑,而是逻辑藏得极为隐晦难明,而道家论大致有四种,便是当前堂上的四道题目主题。
信尽,即所有言论都无法表达真理。
学无益,即学习并无益处。
非诽,即不应驳斥他人。
辩无胜,即辩论双方都没有赢家。
第一个言尽悖,便是庄子齐物论中提到过的大辩不言,即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其升华映射的,便是老子道德经观妙章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第二个学无益,同样是道德经观妙章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
第三个非谤,则是庄子的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即道理无形无相,不同时候会有不同阐释变化,争论的论点会过时,所以驳斥无用,反而离道理越来越远。
第四个辩无胜,是庄子的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即辩论双方的胜负,并不代表辩论双方的观点对错,即使添加第三者评判,也有其本人的主观立场,所以谁是谁非,三方都如无法确定。
对王谧来说,这四个论题其实都相当无聊,本身就充斥着矛盾和自我否定,尤其是后两个,你都非谤无胜了,那还辩论做什么?
道家学派为什么大受到魏普士人的欢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无处不在的矛盾感。
和两汉不同,魏晋两朝得国不正,士人们嘴上道德文章,做的多是蝇营狗苟的事情,丢了中原,固然心里想着夺回北地,重新一统,但又信心不足,想赢怕输,患得患失。
这便是如今绝大部分士人的矛盾心理,想要有一番作为,又接受不了失败,于是本身在出现之初,就处处充满矛盾辩证,看起来虚无缥缈的老庄之学,便恰好符合他们麻醉自己,逃避现实的心理。
而老庄之学,本身也不过是一种春秋时候诞生的尚不成熟,充斥着不少逻辑谬误的学说,和其他学派相比,并没有明显的优胜,其受士人欢迎,多是因为老庄之学晦涩难懂,模棱两可,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打嘴炮消磨时间,正好满足了士族的须求而已。
但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便是上面的四大悖论,是先天不足的,士族为了推崇老庄,必然要想方设法为其查找合适的论点论据,但这等于在一个本身有问题的地基上建房子,从其衍伸出来的立论,自然是有漏洞可循。
这也导致后世道家学派固步自封,在历代辩经中,被佛教打得节节败退。
其实中国本土佛教在发展了千百年后,和最初鸠摩罗什传入中国的天竺佛教,已经是完全两种东西,那些最初的经书,和老庄相比,其实错漏更多。
而中国本土的教徒为了让佛教传播,采取了一套海纳百川的做法,便是释经权。
他们利用天竺文本晦涩难明的特点,在翻译过程中,掺入了大量改良的论点,这些论点私货可能来自儒家,可能来自道家的天敌墨家,甚至道家本身,不仅有诸子百家,更有其他历朝历代的各类智识之士的补足完善。
通俗的话讲,就是什么好用用什么,什么好用,那就是佛教的。
在这个过程中,佛教完成了本土化,和当初传过来的那套体系,已经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东西,
只不过套了一层皮而已。
所以后期道教打不过佛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逻辑上的缺漏,在东晋这个时代,其实也被很多有识之士发现,为此辩论不休,想要查找一条新的道路。
支道林便是其中代表,他将佛玄结合,可以说开创了一代先河,而司马昱贴出来的四大悖论,
便是这些年辩玄中,佛玄双方都想解决的问题。
但这种涉及到根本的论点,自然是对场下的年轻士子是降维打击,所以一时间众人都默不作声,很多人心里已经开始骂开了,说的清谈会,题目都看不清楚,这还怎么谈?
一时间场上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这也是正常心理,即使有人对某个论题有些心得,也不敢站出来,毕竟要是自己先说,被人反驳得自己哑口无言,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而且平时也就罢了,陛下还在上面盯着,要是表现太过丢人,会不会影响到入任和官名?
纱帐里面,桓秀打着哈欠道:“什么烂题目,好无聊,我是来看打架的,这下好了,没得看了。
司马恬偷偷凑到司马昱身边,“王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有人出来撑场面啊。”
司马昱心中发苦,司马奕新登基,众人都摸不准新帝的性格脾气,自然更加谨慎,这是他之前没考虑到的。
他向身边扫了过去,却见谢安也一脸无奈看向王述,对方仍旧在闭门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司马曦性子急躁,嘿了一声,说道:“真是怪事,诸君都是为辩玄而来,如今琅琊王把题目挂出来了,尔等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发论的吗?”
“尔等为官入仕,如此表现,如何让陛下放心?”
此话一出,众士子更加面色难看,却听此时有人站出声道:“禀武陵王,在下口齿拙讷,虽有二三心得,恐不胜听,未知可否写于纸上相呈?”
司马曦听了,不满道:“辩玄辩玄,自然以口舌分高下,让在场众人都能评判,若是写出来,
难不成要一个个人传看吗?”
司马昱却面露赞许之色,出声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至于评判,吾等几人大略翻看,择其优者,再呈给陛下评判,岂不一样?”
司马曦仍是摇头道:“辩理精微宏大,岂是三言两语写明?”
此时一旁的谢安出声道:“简而言繁不难,能化繁为简,方为高明。”
“无论是发于口中,还是写于纸上,只要正确,便是道理。”
司马曦眼神一闪,他自然是知道司马昱和谢安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站起发话之人,乃是王凝之。
虽然司马曦不知道王凝之辩玄水平如何,但作为王羲之传人,书法必然是远超众人,起码要胜过自己推举的殷涓庾倪不少。
书法好坏,虽然看似不在评判标准里,但一手好字,便足以让人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优势也太大了!
司马氏诸王混迹朝堂多年,自然都是人精,对此心知肚明,司马曦还想争辩几句,上首司马奕却是出声道:“此法甚好。”
“有朕在,诸位也多有拘束,便不如让他们以笔代口,抒胸中见解好了。”
司马昱听了,连命奴婢去库房取笔墨纸砚,以他身为亲王的底蕴,这自然是不在话下,不多时,便有婢女笔墨纸砚放于诸人案上。
王谧心想这不就是后世科举的殿试么,这主意明显是谢安王凝之蓄谋已久使手段,想要利用王凝之书法的优势。
但这做的也太明显了,即使胜了,在场士子能心服?
王谧心道这样也好,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在自己料算之中,提前做了准备,最后自己未必会输!
纱帐里面,也有婢女过去,将笔纸放于诸女面前,张彤云见了,心道这之前可没说女郎也要应试啊。
她心内纠结起来,自己是认真写,还是应付了事?
桓秀却是把笔拨拉到一边,用纸叠起纸人来,口中道:“写个屁,要是不写,还能问罪不成?”
周围的夫人女郎皆是无奈摇头,她们可没有桓秀这种底气,便皆低头执笔,思索起来。
张彤云忍不住向谢道的方向望去,发现对方神游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