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恬报棋子位置的的话语一声声响起,众人皆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到棋盘上的变化结果。
虽然远处的人看不分明,但他们从王献之神情上判断出,其肯定是局面极为狼狈,这些人很多都是王谧棋友,如今心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和他没下过,不知深浅就敢上,还妄想用歪门邪道压过他扬名,顺带踩一下我们,想得倒美!
而靠近的人看清盘面的人,尤其是司马恬,则是暗暗心惊,王谧每一次落子,都精准点中王凝之死穴,将其逼得只能自保,这其中每一步都极为凶狠精妙,招招都象是最优解一样!
司马恬心道这才是王谧真正的水准,平日对弈,其根本没有使出全力,王凝之也真是不长眼,
今日怕是自取其辱了!
平心而论,王凝之对弈也不差,但王谧打定主意将其彻底击败,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留手,下到七八十手的时候,王凝之已是面如死灰,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棋子被分断成了三块,而且似乎都没有做活的希望!
那边王献之则是静静坐着,他心道自己提前选择放弃,不介入这场争端,真是太明智了。
当初他进建康的时候,就想和氏拉近关系,毕竟他的夫人也出身于此,但王凝之却认为傍上了谢家,更隐隐担心王献之借助都氏名声超过自己,所以拜访恢只是应付了事,对于和氏联姻的王谧这一支,却直接忽略了。
这其中有十分复杂的原因在,王献之也不好违王凝之的意思,但当初他拜访郗恢时候,却多少听说了些王谧的名声。
但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两边会闹成这种地步,不过想想也正常,王羲之这一支只算琅琊王氏的分支,当年也是凭借着王导提携上位,如今王凝之要想压过主支,对方怎么会没有火气?
而且阿兄也太过盲目乐观了,对方能把刚写的那么些字都背出来,凭什么你会觉得他下不了盲棋?
王凝之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他担负着整个家族的名声,本想今日在司马昱和谢安的帮助下扬名,却没有想到打破自己梦想的,却是眼前这个同为琅琊王氏,却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
眼看棋局已经完全糜烂,他越发心慌,思索半响才落下一子,而那边王谧想都不想,立刻出声说出方位,司马恬落下一子,王凝之第一条大龙再无法逃跑,就此宣告被屠。
谢安那边眉头越皱越紧,王凝之今日的表现,让他极为失望。
本来辩玄小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字体优胜,只要自已端端水,王凝之混个二三名,也不显得去脸。
但王凝之贪心不足,偏偏要赢个大的,如今盘面输成这样,让人不忍卒睹,就是第三局靠书法扳回来,又能如何?
王凝之此时却仍抱着王谧犯错的奢望,咬牙不顾脸面地纠缠死撑,让围观众人看得连连摇头。
王谧如今心里清明,他脑内的巨大棋盘,将两边落子一模一样复印下来,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他甚至还有脑力闲遐想别的事情。
谢安和司马氏皇族死保王凝之很正常,因为王义之的祖母,是司马睿姨妈,和谢氏同是铁杆外戚,和司马氏的血缘,可比自己这支近多了。
且王义之生前怀疑其父王旷,是被王导害死的,后来王义之起势后,便投靠了王导死敌庾亮,
两家子弟私底下早已势同水火。
无论是血脉和人情,王谧其实是处于劣势的,所以他布局更为艰难,但他必须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让人说不出话来。
好在今日谢安和王凝之不仅漏算了王述,还漏算了司马昱。
王羲之固然做过司马昱长史,但王协同样做过司马昱缘属,两边关系谁更近还两说。
且司马昱虽然以谢安为谋划,但其心内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别看表面同意谢安想法,内心并不一定完全认同。
所以即使王凝之和司马氏的血缘近,也不代表司马昱只看姻亲关系,不然其当初也不会提拔毫无根基的桓温。
这样的人,要得到他的赏识很简单,只有赢,赢得干脆利落,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展现出压倒一切的绝对优势,才会得到司马昱的承认。
而且王凝之背负的更多,压力更大,更没有退路,不然也不会在摸清自己底细前,就急匆匆押上筹码,因他更需要赢!
想到这里,王谧眼晴里面肃杀之气升起,又是七八手过后,王凝之第二大龙又被屠光。
王凝之望着棋盘上孤零零只剩一小块的棋子,额头上的冷汗不住滴下,眼前一阵眩晕。
自己在会稽也算一流的棋艺,在自始至终没有看棋盘,背对自己的王谧面前,如同笑话一样。
有生以来,他哪里受过如此挫折打击?
他落子的手迟迟无法放下,司马恬也看得出来,这块棋被杀也是早晚的事情,便起身对司马昱道:“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司马昱出声道:“此局为武冈侯胜,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出声赞同,顺带对王凝之的冷嘲热讽声不绝于耳。
他们多是王谧手下败将,但起码是光明正大对局输的,如今王凝之想用歪门邪道胜过王谧,自然为众人所不齿。
司马昱一挥手,内侍便即上来,将棋盘抬了下去。
王凝之呆呆坐在地上,还无法回过神来,他颤斗着抬头,看到的是谢安的不满目光,不禁身体一抖,自己不能就此停下,至少要扳回一局,不然颜面何存!
他定了定神,出声道:“此局凝之甘拜下风。”
“请武冈侯出题,在书法上较量一番。”
谢安也知道王凝之必须要挽回些面子,好在王谧书法一道,功力差王凝之甚多,没有任何胜算,接下来王谧为了避免出丑,应该是主动放弃这一局,两边皆大欢喜。
没想到王谧施施然起身,笑道:“书法想要赢过秘书郎,本侯实在没有把握。”
“但既然轮到我出题,那如果直接认输,未免显得对秘书郎太不尊重。”
“所以我斗胆出一题目,向秘书郎请教。”
说到书法,王凝之自然信心满满,他恢复淡定,伸手道:“武冈侯请说。”
王谧出声道:“我要求双方用一样的笔,至于字体内容,则是不限,敦优敦劣,由诸位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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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仅此而已?
王凝之书法已经登堂入室,当世少有人及,王谧这是准备放弃,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吗?
谢安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笑呵呵道:“不知武冈侯选什么笔?”
王谧露出古怪的神色,“我要的笔有些和平时不同,长一丈八寸。”
此话一出,众人大哗,天下哪有这么长的笔?
东晋时期的一尺,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二十四五厘米,一丈八寸,就是二米五左右。
这是彼时标准军阵长枪的长度,枪杆一丈,枪头八寸,谓之丈八长枪。
包括司马曦在内的武人,听到这个长度时,皆是若有所思。
果然,王谧出声道:“乞一支长枪,末端绑笔,设一屏风,置长卷于其上,便可献丑一二。”
众人一听,皆是恍然,不禁面面相,御座上的司马奕忍不住笑道:“武冈侯真是让朕惊喜啊。”
“来人,依照武冈侯所说布置!”
司马奕发声,当即有内侍抬上一高一人,长数丈的木头屏风,又将一张巨大的纸卷固定其上。
那边又有内侍拿来一根去头木枪,在端头用丝绳绑了一支毛笔,置于地上。
纱帐里面,桓秀忍不住笑道:“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同!”
一旁少女轻声道:“这便是当初在小院闹出命案,将你牵扯进去的那个?”
桓秀笑道:“怎么,你也听说了?”
少女点了点头,“阿父和我说过,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张彤云咬着嘴唇,虽然看不出谁胜谁负,仍然有些担心,但她却是相信王谧,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好象这世上,还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谢道身体侧了侧,目光复杂。
果然如此,他步步为营,将对手引入中,这便是最后的杀招。
而且这种招数,明摆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王凝之的,当日他在照壁前练字,应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场面。
当时谢道其实多少猜到了一些,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丝怀疑,王谧的目标是王凝之兄弟。
按理说,她本应将这种怀疑告知谢安,毕竟王凝之是谢安给自己选中的夫婿。
但不知为什么,最终谢道鬼使神差地装作不知情,直到面前的事情真的发生。
王献之此时凑到王凝之身边,低声道:“阿兄,不对头,他似乎是有备而来。”
“阿兄要小心啊。”
王凝之目光阴沉,“不可能,这么长的木杆,连拿起来都不稳,还写字?”
“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看他是没信心赢过我,才想出这种让双方都难以写好的办法!”
“他应该想不到,我等也是习过武的,凭借我的腕力和经验,就是临场发挥,也不会比他差!
“只要我看清楚他的动作,模仿下来,也不会比他写得差了!”
王谧缓缓走到长枪面前,俯下身子,后手握住末端,前手握住一尺半处,两手同时发力,将长枪从地上轻轻提起。
这一起手,行家就看出来了门道,司马曦出声喝道:“好架势!”
王谧双脚不丁不八,将长枪执于身前,长枪枪杆在他手中微微抖动,传导到枪头位置的毛笔,
便有了上下半尺的不断震动。
旁观的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木杆这么抖,真能写出正常的字吗?
王谧环顾众人,出声道:“当日我为张氏女郎做一诗,其实彼时时间仓促,并没有做完全。”
“今日便斗胆献丑,将此诗补全。”
张玄之自从进来之后,全程都在静静旁观,因为王谧如今从名气到地位,已经远不是张氏所能及,所以他倒乐的放平心态,吃瓜看戏。
他却没想到,王谧最后一场万众瞩目的比斗,却突然提起了自己妹妹,搞了他个措手不及。
张玄之眼前阵阵发黑,难道你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早已经早在土族间传得风言风语,根本就是扯不清了吗?
今日你还来添乱,今日之后,谁还敢娶自己妹妹?
纱帐中张彤云满脸通红,眉眼之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看到她嘴角勾起的弧线,一边的桓秀酸酸道:“王郎太不厚道,怎么不提我?”
照壁屏风旁边的地上,早放了一方砚台,里面是婢女磨好的墨汁,王谧持枪向前走了几步,探出手去,将长枪前端的毛笔笔尖在墨汁中一蘸,便即收回。
他屏气凝神,对着照壁前踏一步,手中长枪条忽而出,如同灵蛇颤动着头,向着长卷最上端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