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蹲在角落里面,端着一只破了的木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粥,
碗里面的,是混合了糙米和蛤的海鲜粥,出锅前又加了几滴香油。
米的质量颇为粗劣,蛤也有不少沙子,换做半年前,他根本不会下咽,要是谁敢做这种东西端上来,他会直接将碗扣在厨子头上。
但现在他却吃得很香,已经是饥肠的他,几乎是在狼吞虎咽,很快便将粥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还残留了一点米渣油星,他伸出舌头舔干净,方才心满意足得将碗放到怀里。
他现在蓬头垢面,衣衫槛楼,活象个讨饭的,而周围蹲坐着的,是七八个和和他一样的青壮。
其中一个,竟和朱亮有些关系,是先前朱亮借出去的私兵之一。
当日朱亮私下投靠桓氏,让桓氏来人调走了上百私兵。
这是私兵要做什么,去了哪里,事后桓氏也没有告诉朱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就此下落不明。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京口东北面约莫百十里,长江北岸,出海口附近的一座沙洲小岛。
岛并不大,却覆盖着密林,是极好的藏身之所,朱亮来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江盗的一处据点。
远处传来说话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面的人明显是个头目,身材高大粗壮,脸上几处刀疤,显出一副极为凶悍的模样。
最显眼的是,他虽然穿的布衣葛服,却头带铁盔,最外面套的,竟是一副稍显破旧,但保养得很好的篇袖铠。
篇通筒,因半袖筒状护肩得名,相传是诸葛亮发明,东晋时期成了制式铠甲,多为军中士兵所用。
然而这么一副铠甲,却套在江盗身上,不止头目有,其他人人都有,当初朱亮看到的时候,也差点失态。
头目身旁的人,却是周平,此刻他一身利索的戎服打扮,腿脚都扎了绳子,显得极为利索。
周平正和那头目说着话,两个人的话语间,偶然间夹杂着几个朱亮都听不懂的话,但朱亮听多了,知道这是鲜卑语。
大半个月前,周平亲自带着朱亮演了一出戏,他们驾着小船,被一官船追杀,两人弃船,抱着木板在江水中飘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才被岛附近的江盗遇到,抓了起来。
两人被带到头目跟前时,也不知道周平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获得了头目的信任,就此住了下来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探,朱亮赫然发现,这头目竟然是燕国的鲜卑人!
鲜卑人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大部分下颌宽大,甚于额头,据这是长期用力咀嚼所致,朱亮之前只听其名,未见其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燕国人,却是出现在京口附近,还成了江盗头目。
此时周平正对那头目说着话,“尉迟大人,如今天气渐冷,岛上过冬的被服不够了,要是再遇冷风,怕是会出人命。”
胡人之间,将族长或者上级称为大人,以示尊重,那头目名尉迟寒,听了出声道:“不用担心,再过段时日,我们就能回到北地去了。”
“这段时间,你好好干,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到了北方,我会向贵人举荐你。”
周平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道:“感谢大人提携!”
尉迟寒满意地点点头,“你有我们鲜卑族的尊贵血统,汉地迟早是我们大燕的,晋朝也迟早被我们大燕灭亡!”
他又说了几句,方才离开,朱亮看到周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慢慢站起,两人向着外面树林走去。
两人走了上百步,看到四周无人,便蹲下装过大解的样子,背靠一颗大树,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周平道:“你这两天打探出了什么?”
朱亮出声道:“我和他们中几个混熟了,套出不少话来。”
“他们是参与过江盗案的私兵,做了案子后,大部分人都跟着北上的船队离开了,现在这一批留得时间最长。”
“但有消息说,最近北面马上就要来船,将他们都接走。”
周平思索起来,朱亮的情报和自己打探的差不多,应该是正确的。
这处沙洲,是江盗的一处据点,但还有一重身份,便是燕国探子的前哨站。
没错,江盗的背后,燕国是主导。
而且周平已经查探到,燕国大费周章,在这里安插探子扮作江盗,远不是抢掠过往百姓客商这么简单,他们还有另外一项重要任务。
这个沙洲,在徐充二州到京口的运输航线附近。
每隔一段时间,京口就有部分船只装载着军器粮草经过此地,然后会巧之又巧地遭遇袭击,损失掉一部分。
当然,这都属于正常损耗,最后报送到朝廷的,是船上士兵英勇作战,被江盗凿沉,货物都沉入了水中。
而实际上,真正的货物,则是被沙洲上的江盗夺走,送到了北面。
当然,帐目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很多明帐是无关紧要的柴粮,其实是相当紧要的军中物资,
比如弓弦,比如铁矿石,甚至是战船本身。
彼时天下最好的制弓材料,便是江东的水牛角和筋,这五六年来,诸如此类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流入了燕国。
而与此同时,徐充前线,已经好几年没有战事了,燕国偶然有进攻,也是声势浩大,到城下打两日,便即退兵。
徐充这几年里,击退燕国的捷报,也不停传往朝廷,以至于身为二州刺史的庾希,都显得比桓温还厉害了。
周平心道王谧果然没有料错,江盗杀人,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则是将二州包括江口的战略军备,源源不断运到燕国!
想到这里,周平心里怒火就升了起来,徐充作为前线,不思收取失地,反而资敌换取一时平安,庾希这样做,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吗?
敌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就象那头目说的,燕国攻打晋朝,是迟早的事情!
朱亮在一旁喘不安道:“我们出来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
周平听了,站起身提上裤子,说道:“你先回去,这几日你随时等我消息。”
朱亮应了,两人分头向两个方向行去。
周平望着朱亮背影,心道这人的表现,倒是出乎自己预料。
他还以为朱亮这种富家子弟吃不了苦,但没想到这些日子朱亮做的相当不错,看来其对家主被夺的事情怨念颇深啊。
不过这也是好事,有执念,才能成大事,这次卧底计划,朱亮有着其他人不具备的优点,毕竟有些事情,也只有士族高层才知道,并从中发现端倪。
但当初周平也担心朱亮反水,导致计划暴露,所以他思前想后,决定亲自带着朱亮过来。
周平心知此举极为冒险,要是朱亮叛变,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但至少自己的死,能警示王谧和都恢。
因为王谧之后的计划,更加冒险,要是不能保证每个环节不出问题,那只会坑死所有的人。
所以周平做了个身份,他居于徐州,父是鲜卑强盗,母是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周平被抚养长大,以打劫为生,遭遇朝廷水军流落至此。
这些年周平奔走各地,见多识广,连鲜卑话都会说,于是他借助这个身份,成功取得了鲜卑头目尉迟寒的信任,和朱亮成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现在周平面临的问题是,情报已经打探的差不多了,剩下就是确定航线时间,以及如何不受怀疑地离开此地,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个时间点,不能太早,不然很可能江盗会改变行动时间,也不能太迟,不然来不及介入。
最好的时机,就是周平出去后,马上联系到王谧恢,一举发动,将所有几方牵扯进去,将事情闹的不可收拾,最好将江盗杀死捕获,让朝廷再也无法睁只眼闭只眼,才能彻底清除这颗毒瘤。
他思索起来,到底该怎么将第一步的消息,先传递出去呢?
周平心急,在建康的王谧也是心急,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机会,可能只有今冬这一次,明年朝廷改元,一切局面都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到时候自己一个十六七岁,即使入仕也不过是个秘书郎之类的角色,实在是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要做,就做把大的,如今王谧携清谈盛会夺魁的名声,以及还算可以用的武冈侯身份,加之恢背后的郗氏,应该算是勉强够分量的一颗筹码了。
但这还不够,为了多加些筹码的分量,王谧还要给自己多加一层身份,于是他平复等待消息的迫切心情,在清谈盛会次日一早,便坐上牛车,去司马昱府上拜访。
他递上名刺,不多时,侧门打开,侍卫直接护送马车进去,过了中庭,绕过高台,直接到了后宅。
后宅院门打开,马车进去后,早有婢女拥着司马昱出来,竞是亲自来迎接王谧。
司马昱笑道:“本王终于是等到武冈侯了。”
王谧落车,连忙上前拜道:“谧见过琅琊王,先前因为为参加清谈会准备,耗尽心力,恐见了王上应答不当,所以才拖延至今,告罪。”
司马昱笑道:“武冈侯心智坚毅,有大力,昨日方能扬名建康。”
他自是心中高兴,王谧拒绝朝廷征召,甚至还没有去宫中见皇帝司马弈,反而先来了自己这里,对司马昱来说,也是大有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