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夫人环视屋中四名婢女,青柳面色坦然,君舞若有所思,桃华思霜满脸茫然,便即心里有数她断然道:“从现在起,你们不要出楼了,饭菜自有人送来。”
四婢应了,都夫人不再多说,转头出去,心想要不要把清溪巷铺子里面的人都带回宅子里面?
但如果这样,反而显得异常了,王谧既然瞒着自己离开,说明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动向。
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危险了,他以为自己和恢,真能对付坐拥两州的庾氏吗?
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难道什么都不做,只等王谧归来,亦或他出事的消息传回吗?
想到这里,郗夫人心中发紧,不行,必须要做些什么,如今最可靠的,怕是只有自己的父亲郗惜了。
她突然停住脚步,郗恢前些日子去了京口领兵,这必然是郗授意的,兵符也肯定是他交给恢的。
那对于恢和王谧的行动,郗难道事前一点都不知情,亦或一点都猜不到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其实猜到两人要做什么,才故意给了兵权
到头来氏之中,只有自己不知情?
郗夫人脸色阴晴不定,郗虽然十几年间做隐居状,在外人看来就是草包一个,但知父莫若女,只有郗氏内部的人知道,郗若是那么不堪,怎么可能这些年稳居幕后?
其实这些年一直掌着氏家族相当数目的私兵,尤其是在昙死后,更代管着其留下的兵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郗夫人把自己代入都情视角,不禁浑身发冷,因为在看来,王谧和恢的命,说不定还真没有氏的未来那么重要!
郗恢即使死了,不还有郗超吗?
至于王谧,归根结底,不也是个外人?
她用力咬着嘴唇,血腥味弥散开来,要是真相如此,自己去找也没用,他都靠不住了,自已还能相信谁?
郗夫人突然发现,在这种情况面前,自己好象什么都做不到。
身为女子,要说长袖善舞,交际于人,她还有几分自信,但如今面对的,却是刀兵杀伐,凶险搏命,家族残酷的利益选择,自己一个女流之辈,已经是提前出局,这怕是王谧瞒着自己的原因吧。
她侧过头,看向隔厢,迟疑了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叫过婢女,出声道:“你去请隔壁五郎过来,说有事情相商。”
王动已经卸了尚书仆射,准备年后朝廷任命下来,便即动身去吴兴赴任太守,如今何氏也被送回了庐江老家,所以这些日子,他难得清闲起来。
听到夫人派来婢女的消息,他不明所以,但还是马上赶了过来,郗夫人请其进了密室,又把身边的婢女都遣散出去。
王劭见了,心道这不避嫌,郗夫人名声都不顾了,这是有什么急事?
郗夫人此时却根本不在乎这些礼数了,她劈头盖脸道:“谧儿曾经对我说过,小郎暗示过京口案的一些真相。”
王听了,无奈道:“姒妇是找我算帐来了?”
“这算是我给他的礼物,利用好了,对郗氏也有利。”
都夫人怒道:“可他瞒着我去京口了!”
“什么!”王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这有什么,说不定他是去亲自查找线索去了。”
郗夫人冷声道:“一个多月前,郗恢去京口练兵去了。”
王动这才脸色猛然一变,“他们怎么这么急!”
“亏王谧过继时候,还说他会沉住气等两年的!”
郗夫人见状,更无怀疑,说道:“小郎,这孩子心里没数,你也没数吗?”
“我不管,你现在要帮我!”
王动苦笑道:“姒妇你这是吃定我了啊。”
他沉思一会,慢慢镇定下来,“我倒觉得,他比你我都有数。”
“你想想看,他这些年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谋定而后动的,哪一件不是做好了最坏的应对?”
“恕我说句实话,你在这里担心的事情,他未必没有考虑到。”
“而且他走得如此之急,怕是到了便会马上发动,即使我们要做点什么,只怕也晚了,即使能赶到,也只能锦上添花,而无法雪上送炭。”
郗夫人抬起脸来,“那小郎的意思,是能做些什么,对吗?”
“若让我就这么等着,我实在不甘心。”
王动低下头,想了想,说道:“我只能在京口调动五百私兵。”
“但他选择不告诉我,必然有其道理,若我贸然介入,不怕反而坏了事情?”
郗夫人出声道:“我相信小郎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知道那孩子想做什么,但即使成了的话,是都氏拿回徐充二州,他也只能依附都氏行事,
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嫡系兵士。”
“郗氏即使有我这层关系,但毕竟不姓王,更何况我已是嫁出去的女子了。“
“但小郎就不一样了。”
“如果小郎觉得谧儿奇货可居,那如今便是加注的好机会。”
王劭目光一闪,“王氏向来不沾兵,姒妇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郗夫人失笑道:“小郎这话只能骗骗外人,王珣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小郎根本就没有和桓温决裂吧?”
王劭面露讶异之色,“姒妇竟然能猜出来,确不简单。”
“但我王氏终究还只是躲在水面之下,而且你我今日谈话传出去,别说都氏,司马氏和谢氏会怎么想?”
氏出声道:“我刚想通了一件事。”
“阿父是阿父,我是我,我现在是王氏的人,自然要为谧儿铺路。”
“那小郎呢,是怎么想的?”
“如果能提前在京口埋下一根钉子,日后对小郎也很有用吧?”
王动失笑道:“姒妇打得倒是好主意,将来这颗钉子,说不定就从我手里交到王谧手里了,是吧?”
郗夫人斜着瞟了王动一眼,“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而且小郎要是卖给他个人情,想来他也会忘记些仇恨吧。”
“当初小郎向他暗示京口案线索,不也是为此吗?”
王动招架不住,起身道:“我明百了。”
“但我不保证能成功。”
郗夫人起身,深深一拜,“这些年来,多承小郎关照,妾心里都记着。”
王心中叹息,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离开。
他回到府上,把顾骏叫来,拿出兵符说道:“你带着兵符口令,去京口调集我名下私兵。”
“后一定要秘密过去,以免消息走漏。”
“带了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查找王谧。”
顾骏见王劲面容严肃,知道事情重大,当即小心接过兵符。
王动顿了一顿,“若是找不到,”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一封诏令,“可依此便宜行事。”
顾俊惊呆了,失声道,“这
王动说道:“顾骏,你跟我多少年了,对顾氏有什么想法?”
顾骏闻言,面色苦涩,“我这么多年,还是个七品,只怕再也无法回顾氏讨回公道了。”
王动沉声道:“是我的错,没有给你机会。”
顾骏忙道:“怎么会是郎主的错,若非当年郎主相救,顾骏怕是连命都没了。”
王劭出声道:“你可以看看王谧是否值得跟随。”
顾骏惊讶:“他?”
王动沉声道:“他是个离经叛道,不按常理行事的,说不定能帮你实现愿望。”
“此事确实有风险,但回报也大,今后的路如何走,就看你自己了。”
顾骏面色凝重,对着王深深一拜,便即匆匆走出,叫上马车,直奔码头而去。
他从王动的话里猜出了很多,王谧怕不是在京口做什么大事,不然王动不会让自己亲去,而且还调动了其训练的私人精卫!
他咂摸着王动的话,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只怕将来不久,建康会迎来一场大变啊。
朝日在江心之中浮动,努力想要探出头,将江水烧得通红,王谧乘坐的快船,已经沿着水道飞快驶入了京口水域。
早上巡江的兵船,看到船只模样颇为陌生,便欲靠过来盘查,结果看到船头挂着的郗氏家徽,
便即停住,直接将快船放了过去。
郗氏在京口经营多年,威望甚至隐隐压过现在执掌二州的庾氏,很多别家的将领兵士,都是氏流民军出来的,自然会对郗氏高看一眼。
加之恢前些日子来京口练兵,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郗昙不同于谢万,他和其父鉴在徐充和京口练兵多年,是为了很多人情的,如今恢重新掌兵,让很多曾属于氏的兵将都极为激动,
甚至隐隐有了改换门庭之意。
毕竟庾希这些年在京口搞得实在不堪,流民军出身的兵将本来就指望着打仗升官发财,庾希不仅不给他们机会,还将京口搞得一团糟,是人心里都有怨气。
如今看似平静的柴堆下面,其实已经埋藏着油和火苗,只待吹一口风,便能引起熊熊大火。
王谧船上,阿良已经是疲惫不堪,他掌了大半天舱,根本没有睡觉,虽然也有水手来帮忙,但相比阿良时船速要慢不少,阿良见状,干脆独自撑了下来。
不久之后,远处一艘快船靠近,上面同样有郗氏家徽,这应是得到消息赶来接应的,王谧站在船头望去,发现竟然是郗恢亲自来了。
两船靠在一起,郗恢轻轻一跃,便跳了过来,笑道:“稚远,你来了。”
王谧迎了上去,沉声道:“我来了。”
两人手掌紧紧相握,豪情同在胸中涌动,两人年纪轻轻,接下来要做的,却是震动朝堂,甚至影响天下的大事。
即使知道前途凶险,命运未卜,但还是挡不住他们的步伐,这便是属于这个时代,志向北伐之人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