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从未想到,自己会有一天,面临这种尴尬局面,按道理他靠着褚蒜子的关系,本应该成为司马氏在朝中大臣的表率才对,为什么这件震动朝廷的大事,却是一开始自己就出局了?
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想到这里,谢安面上也不禁出现了徨恐之色,忍不住看向司马昱。
司马昱感受到谢安的目光,也不禁心中叹息,谢安固然是当世名士之首不假,但从政的经验,
实在还是太少了。
谢安今年四十五岁,但从满打满算,出仕也只有五年。
任桓温参军一年,吴兴太守三年,吏部尚书一年,中护军一年。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谢安升得也太快了些,且其倚仗的也不是政绩,而是太后的裙带关系和名士的名声。
而在场其他人,王述王彪之皆已出仕四十多年,王动二十多年,郗虽然中间十几年隐居,但其年轻时候,做过何充褚衰的长史,迁黄门侍郎,临海太守,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前后也有近三十年的为官经历,可以说朝中地方官职经验之丰富,不下于任何人。
这无形中显得谢安从政经验之单薄,他想着将所有人操于股掌之内,却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人凭什么服他?
司马昱想到这里,不由心里冒出了个念头,他一直查找能和桓温相抗衡的人选,从殷浩庾亮,
到谢尚谢万,无一最后都让自己失望,如今选了谢安,是不是这次又看错人了?
此时他还不知道这种针对谢安的情势,是王谧有意无意间推动造成的,不然的话,他更会目结舌。
但以司马昱见惯了七朝风雨的定力和眼光,自然明白查扣庾氏官船,和江盗袭击之事不是偶然凑在一起的,这其中定然是氏王氏经过了极为精确的谋划,度量了各方容忍度,踩着底线出手,
才会达到如此效果。
要在别的朝代,高门如此做,简直是蔑视皇权,但对于东晋来说,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毕竟朝中重臣叛乱造反都好几次了,所以发生这种事,司马昱诸王第一反应不是问罪,而是反思司马氏做错了什么。
沿着这个思路,那选择便很明显了,司马氏应付桓温本就够头痛了,现在庾氏坏了底线,司马氏也不能再把郗氏王氏往外推了。
司马昱转向司马曦,“四兄,你怎么看?”
同马曦其实脑子一直在混沌之中,他醉心武事,没有司马昱和司马恬嘎觉那么伶敏,见问到自己,便出声道:“我还能怎么看,叫一干人等都回来,接受朝廷问询?”
司马昱叹了口气,“我是说若让庾希回来,那徐充二州军务,由谁主持?”
司马曦这才反应过来,“六弟是说,让我去主持大局?”
司马恬出声道:“以王兄地位威望,最为合适。”
“事情查明之前,其他外姓很难让我们放心啊。”
司马曦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也知道我带兵经验一般,要是真遇到慕容恪打过来,我是断然挡不住的。”
司马昱和司马恬同时心里骂了出来,正是因为这样,高门士族才看不起我们司马氏!
不说北伐立功,连成边都做不到,朝廷诸王,哪有什么威望?
但两人想归想,也知道慕容恪这几十年威名之盛,真要被对方抓住机会打进来,晋朝确实无人能敌,司马恬想了想,出声道:“那让大司马派人去
“不行!”此刻轮到司马昱和司马曦同声反对了,司马恬早料到二王反应,回道:“那我们还有第二个能和慕容恪对抗的人吗?”
三人面面相,过了好一会,才不约而同转向了下面坐着的郗。
郗今年五十三,这个年纪并不算老,算上隐居十几年,还有近三十年入仕的经验,且朝廷,
军中,地方官职都做过,而且徐充二州氏威望很高,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人选。
而郗恢反击剿灭江盗,说明也具有统军之才,其作为郗昙之子,若领兵在两州驻军,应可稳定局面。
但只有一点,郗也参与了此次事件,要是氏本就是故意排挤打击庾氏,岂不是正中下怀?
但三王思量过后,不约而同得出了一个结论。
郗氏若是对朝廷不忠心,也不会等到今日了,其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坑死晋朝。
这次氏行事,八成是因为对当年昙北伐之事耿耿于怀,郗昙被谢万牵连,郁郁而终,庾希趁机拿了二州,本就不厚道。
关键是,当年昙还受到了江盗案牵连,要是江盗背后真是庾希的话,那真正的大问题,便是出在庾氏身上!
想到司马氏竭力联合外戚重臣对抗桓温,结果内部反而先出了问题,三王嘴里泛起了浓浓的苦味。
三人看众臣神态各异,谢安垂头丧气,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和众人商量起来,足足过了两个时辰,直到深夜,众人才达成共识。
派人召回庾希和恢王谧,同时将相关涉案军船证物押回到建康,交建康令诸葛彻查此事,
王述王彪之谢安参与,都王动因为涉事其中,为免非议,暂不介入调查,等侯事情水落石出。
而徐充二州的军事,则暂时没有合适人选,以上种种,等司马昱进宫面见皇帝司马弈,将商议的事情面呈,让其定夺为佳。
众人皆出声没有异议,司马昱面现疲倦之色,“诸位且先回去,京口离建康太近,发生任何事情,都可能导致朝中动荡,还要赖诸君同心合力了。”
诸位大臣听了,皆是躬身领命,各自离去,谢安走在后面,望着郗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郗情一直没有回头,就这么坐车离去了。
司马昱则是坐车赶往皇宫,结果却让大出他所料,他在宫门外站大半个时辰,内侍才匆匆走了出来,说司马奕身体不适,无法见人,让司马昱明日一早再来。
听到这个消息,司马昱气得狠狠一脚,还有什么事情更急的,新帝登基才大半年,尚未创建威望,却如此懒政,还说要和桓温对抗,岂不是笑话?
但他也不知司马奕到底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只得先回去歇息,只能等明日一早入宫了。
次日一早,司马昱才见到了司马奕,将此事报呈,听完之后,司马奕也极为震动,当即同意司马昱提议,召回庾希等一千人等。
至于谁来暂时接替庾希,司马奕倒是满不在乎,出声道:“这些年来,徐充已经成了鸡肋,靡耗军费,却是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即使丢了徐充,又能怎样,燕国还能打过长江不成?”
“且让庾希先回来,两州事务,交给其他人便可。”
司马昱听了,虽然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奕起码有句话是有道理,便是少了庾希,两州照样,因为谁都知道庾希这个刺史只是挂名混日子的,真正做事的,还是下面的人。
王谧和郗恢坐着快船,押解江盗回到京口后,休息了两日,朝廷的诏令便到了。
两人听完诏令内容,暗道果然如王谧所料,朝廷终于是被迫下决心彻查此案了。
庾希人赃并获,已经无法抵赖,要是彻查这些年所有帐目,不仅庾希难逃重罪,只怕庾氏也会受到极大牵连。
两人当即收拾打点,准备动身返回建康临走之前,王谧分别见了自己两个手下,赵通朱亮。
他对赵信道:“赵氏的忠心,我已经看到了,建康事了,我必然在京口为赵氏谋份军职。”
赵通大喜,连忙拜谢,王谧出声道:“仲明是亲自任职,还是推举族中子弟?”
赵通毫不尤豫道:“还是末下亲领吧,他们行事尚且稚嫩,怕对不起君侯所托。”
王谧出声道:“但将来很可能你要去徐州,赵家怎么办?”
赵信道:“相比君侯,族中都是小事,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可能终生就这么一次,赵氏绝对不会让君侯失望。”
王谧点了点头,“你既然下了决心,我也会回报于你。”
“你先回丁角村安排族内事务,等我消息。”
赵通应了,就要退下,王谧想了想,道:“代我向女郎问好。”
赵通动作一顿,便即领命退下。
王谧文叫来朱亮,说道:“你这次做得很好。”
“我会尽快帮你脱罪,在此之前,你先跟着周平在京口,学习领兵练兵之道,记得要和郗氏将领搞好关系,这是将来我们的倚仗。”
朱亮心中一松,连忙答应退下,王谧才转过身来,对老白阿良道:“说到底,我的人还是太少了。”
“你们两个,暂且留在这里,提前帮我挑选流民兵土,可以让周平帮忙。”
两人应了,老白出声道:“那今后郎君身边,谁来保护?”
王谧笑道:“那就要看老白你招揽训练的成效了。”
“我不能再将你拴在身边了,不然再过几年,你即使想打仗,也有心无力了。”
老白哈哈大笑起来,“郎君放心,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还能再打三十年呢。”
王谧也笑了起来,他转向阿良,“你不可能做一辈子陀手,跟着老白学些东西,至于你阿母,
我会让人送到丁角村照顾,离着京口也近些。”
阿良连忙拜谢,跟着老白出去,王谧见身边空空如也,颇不适应,心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便是如此吧。
不过有时候,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相信不久的将来,朝局必然会因此案而发生重大变化,
将来自己再度返回京口时,应该不再是白身,而是有着可以真正介入二州军务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