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小楼里面的一众婢女,已经得到消息,王谧回府去了夫人房里,皆是颇为激动,君舞桃华等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相拥而笑,青柳则直接去衣箱找干净衣服去了。
彼时映葵翠影也住了进来,映葵拍着胸脯,心有馀悸道:“郎君这次也太过分了,幸好没事。”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饭点,咱们是不是去做些饭菜?”
见众人高兴得没头没脑,青柳提醒道:“怕是夫人已经备好了。”
“咱们去烧些热水,等着给郎君回来,沐浴浣洗就好。”
众女纷纷忙碌起来,楼下最底层的侧间,前些日子王谧让人改造,重新做了个灶房,一是方便炒小灶做饭,二是可以烧水,不需要婢女们提着装满热水的木桶,横跨半个府邸从膳房运热水了。
众女抱着把柴火塞进灶膛,在灶上锅中烧上水,又在屋中点了几个炭炉,将房间烧热,便怀着怎志不安的心情等待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婢女说王谧从夫人那边吃过饭过来了,众女方才一拥而出,到门外迎接。
王谧一进院子,就见一众婢女皆是站在门后等着,笑道:“天这么冷,小心着凉,都进去吧。”
众女见王谧风尘仆仆,衣着破烂,皆是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映葵红了眼睛,说道:“郎君,你在外面吃亏了?”
王谧笑道:“对我这么不放心?”
“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
众女笑了起来,青柳出声道:“大家都进去吧,天冷风寒,也别让郎君站着说话了。”
众人忙拥着王谧进了屋,青柳关上门,出声道:“水烧好了,郎君先休息,还是先沐浴?”
王谧笑道:“你们倒是有心,我身上确实很脏了,先沐浴吧。”
众女忙活了好一阵,服侍王谧在大桶里面洗漱完毕,擦干头发,才拿过干净衣服换上,王谧出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夫人没有责怪你们吧?”
桃花低声道:“夫人倒是没有为难,但奴听说郎君在外面好象做了些危险的事情,夫人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呢。”
王谧叹道:“让你们受委屈了,这些日子我暂时不会出去了,你们这几日定然没有休息好,现在先轮流回去歌着吧。”
“我也上去先睡会,这几日确实忙了些。”
众女商定轮流值守,青柳君舞各自提着炭炉,先引着王谧上楼,一到楼上,王谧就走到床上躺了下去。
青柳知道王谧这些日子已经是非常劳累,便对君舞使了个眼色,自去看守炉子,君舞会意,到床边拿了锦被给王谧盖上,轻伸出手,轻轻给王谧按摩起来。
王谧感觉君舞手法熟练了不少,笑道:“跟映葵学的?”
君舞点了点头,轻声道:“郎君好狠心,当初什么都没有告诉奴家。”
“直到青柳被夫人逼问,奴才知道郎君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王谧这几日弹精竭虑,感觉疲惫一阵阵上来,迷迷糊糊道:“时不我待啊。”
“也只有这样,才能抓到江盗案的凶手。”
“不过这次运气不错,江盗几乎被一网打尽,我还抓了些俘虏交给朝廷,审讯之后,应该能多少将真相揭露出一部分吧。”
“也算顺便完成先前对青柳的一个承诺了。”
那边青柳背对大床,静静地看着眼前炉子的火苗,眼圈红了起来,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身来,直到片刻之后,王谧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
君舞走了过来,坐在青柳旁边,叹道:“郎君对你还真是不一般呢。”
青柳轻声道:“他对谁都是待以真心的。”
君舞微微摇头,也没继续说下去,两女就这么静静坐着。
外面的严寒想通过窗户缝隙溜进来,却被屋内的暖意逼退,只得无奈冲上高空,肆虐一番后,
便有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撒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王谧没有出去,只是整日陪着夫人和灵儿说话下棋,府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祥和之中。
然而府邸外面的朝局,早已经被搅动得混乱不堪,王谧不敢对夫人提及的凶险内情,皆是由诸葛从江盗口中审讯出来,呈了上去。
他这次没有丝毫顾忌,直接对着几十名江盗用了酷刑,当晚就有几人熬不下去暴毙,其他人则是被医士用药汤吊着性命,遭受了莫大苦楚后,竭尽全力把所知道的全吐出来。
而对于钱二,诸葛已经从王谧那边得知了其底细,他很赞同王谧想法,对方故意攀咬桓温,
问出什么来,反而问题更大,故没有上刑,直接将其投入了暗无天日,没有丝毫光亮的黑牢。
而其他江盗的口供,经过诸葛等人审讯整理,直接交给司马弈。
司马弈见后大为愤怒,又派出了一批官员禁卫赶往徐充庾希官邸,封存取回其这些年的帐目。
这前后足足花了近一个月,庾希一回到建康就被关了起来,后续帐目证据也全被禁卫带回清查,结合庾希的口供,终于确定这六年内,至少有三十艘以上的大小船只被送到燕国,而上面载的军器物资,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人能保得住庾希了,据说司马弈听说后,起了废后的念头,褚蒜子亲往劝解,才将此事压了下来,毕竟这些事情,皇后庾道怜是完全不知情的。
但众人应能看得出来,庾氏且不论,庾希是完蛋了,因为他这几年的资敌,燕国得到让其实力大增的军器,间接导致了前岁洛阳的丢失。
这已经触及了司马氏皇族的底线,没人再敢为庾氏说话,庾希很快便被下狱,等侯定罪发落。
这也是诸葛最为头痛的,毕竟查来查去,都是庾希一人所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显示背后有庾氏其他人参与,那定罪的度量,便很微妙了。
就在他纠结不已,愁得头发又白了许多的时候,风声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在建康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等建康的高门士族们多方打听,了解消息,将内情拼了出来的时候,不禁为这件事中的无数巧合和行动震得目定口呆。
头脑清醒的人,马上就从中推断出,这件事情的主要推手之一,便是在月前清谈盛会上打响声名,扬名建康的王谧。
而其在这件事情中的作为,也让很多人坐不住了,琅琊王氏这是想要做什么?
而嘎觉更加敏锐的人,则是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们纷纷派出族中子弟,甚至是族老,借着慰问的名头到王谧府上拜访,和王谧拉近关系,顺便探听消息。
王谧自然是紧守口风,他和都恢等人早已经商量好了托词,只说是相约去京口游玩,却被不长眼的江盗打劫,两人坐的是兵船,便趁势反击,掀了江盗老窝。
这种明显是应付场面的话,自然骗不过建康的士族老狐狸们,但这也不是他们为此而来的主因。
最重要的是,还是王谧在这件事情中,证明了自己远超同的谋略能力,加之其之前清谈之名,只怕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够传遍建康,成为这一代同望尘莫及的存在了。
这样一来,其出仕的起点和价值,便会大大提高,朝廷的奖掖安抚,可能是前所未有的,这意味着王谧的前途一片光明,加之门第,可以说其拥有了极为诱人的联姻价值。
没错,这些家族是抢着联姻来了。
对此王谧也有些始料未及,只得全推给都夫人,而郗夫人则是以王谧年纪稍小,做事不够沉稳,需要沉淀一两年为由,轻轻巧巧便推了出去。
她自然明白,等得越久,王谧名头越响,这些家族现在就想占便宜,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她心里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王谧只要开口,建康几乎所有的士族女郎,他都能随便挑,但忧的是,王谧和张氏女郎之间两边都有情意,建康人尽皆知,无形中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今日拜访王谧的,却是司马恬。
他进门就对王谧道:“你铺子不开了?”
“这都快一个月了!”
王谧请司马恬坐了,让思霜上了茶,方才无奈道:“谯王也知道,我现在正在风头上,再出现于人前,难免引起些不必要的猜测,要是影响了朝廷大事,便不好了。”
司马恬笑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让你安心的。”
“你放心,这些日子,陛下派了好几批官员密探,将这些年帐目亏空,军器外流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只是没有想到,帐目亏空如此之大,庾希竟然那么大胆,送了那么多军器出去!”
说到这里,司马恬极为愤怒,狠狠一拍桌案,“这是动摇国本之事,我司马氏对庾氏不薄,庾希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王谧悠悠道:“利令智昏,德不配位,是这样的,边疆重地,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安定一方,阻拒敌国的。”
司马恬面带苦涩,点头道:“确实。”
“稚远,你对我说句实话,这件事情,你到底提前得知多少,是不是全程都是你谋划的?“
王谧早就知道司马恬有所疑问,当即正色道:“虽然有偶然的因素,但我提前确实想过些事情。”
“我知道江盗案并没有那么简单,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头绪,直到我小院凶杀案后,我才隐隐察觉有些人做得太过刻意,反而露出了马脚。”
“所以最后抱着将计就计的想法试试,却没有想到钓出了一条大鱼。”
司马恬盯着王谧,叹息道:“我果然没看错你,稚远的才能智谋,同挤无人能及。”
“假以时日,稚远未必不能超越令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