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言,惊讶道:“君侯查到我背后的人,是哪位了?”
他随即警剔起来,“君侯想套我话?”
王谧坦然道:“我不知道,其实知不知道,并不是重点。”
“不管是大司马还是王猛,我都做不了什么。”
“你不用太过感激我,我确实是把你保出来的,但你没有受刑,虽然我提过,主因应该不在我。”
“因为朝廷怕从你口中问出,他们最不想听的那个答案,那如果消息传出去,朝局便危险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背后的人,故意想要营造这种形式,想看看能不能让大司马被逼反,反正稳赚不亏。”
“从始至终,你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子罢了。”
钱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狠狠灌下一大口肉汤,“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
王谧微笑道:“还是可以做的。”
“我接下来要在徐州对付燕国,而你知道很多燕国的情报,如果利用得好,会少死很多士兵百姓。”
“所以我才花了很大力气和代价,把你从朝廷手中要了出来。”
“你应该明白,从刑狱里面捞人有多难,但我认为你值这个价。”
钱二迟疑道:“你相信我?”
王谧摇头,“不,我们两人之间不需要信任,你只要帮我把事情做成就是了。”
“当然,我也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我还可以用我的名声承诺,事成之后,我可以放你离开,到时候你是拿钱隐居,还是回去复命,都由得你。”
钱二沉默半响,“君侯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
王谧笑了起来,“是吗,那你要不要冒险赌一次?”
“探子天性就喜欢赌命,不是吗?”
钱二端起汤盆,将汤喝得干干净净,“如果只是对付燕国的话,我可以跟着君侯!”
王谧心中有数,这钱二应该是符秦的人。
他若是桓温的人,帮自己在徐州做事,是有可能坏桓温的大事的,因为桓温至今还在对徐充虎视耽耽。
这样也好,符秦威胁不比燕国小,尤其是王谧在建康几次布局,隐隐都在挑拨桓温和朝廷关系,不愧是后世使出金刀计的人。
和王猛这样的人对抗,只能抢占先机,尽快壮大自己实力,不然毫无胜算。
王谧离开的时候,汤饼店的邬氏小萍母女前来送别。
这个院子,正是清溪巷中,邬氏带着小萍做汤饼的铺子,京口案查出真相,其家族也被洗脱冤屈,但朝廷对于这些小族,也只是略作补偿。
人都死了,做再多也没用了。
邬氏得知是王谧一力主导,破了江盗案子,赶去拜谢时,得知被江盗掳掠的女子遭遇,便自告奋勇收留她们。
王谧想过之后,也觉这办法甚好,便出钱给邬氏扩建了铺子,将那些女子安置下来。
他面对邬氏,清谈道:“夫人真的不需要我再向朝廷表奏,为你先夫伸冤了?”
邬氏出声道:“多谢君侯,妾如今自食其力,已经是很满足了。”
“妾很感恩,当初遇到君侯时,却没想到,君侯能做到如此地步。”
“更感叹建康之大,竟只有君侯一人,能洗清先夫冤屈。”
“妾诚心恭祝,将来君侯成就,不可限量。”
王谧拱手道:“承蒙夫人吉言。”
“若有难处,可随时去我铺子或府中,即使我不在,也会有人能妥善安排。”
王谧离去时,看到邬氏仍然是带着小萍躬身深拜,不由对老白叹道:“有时候理所当然的事,做起来却是阻力重重。”
老白出声道:“天下便是这样,再强的人时运不济,也只能随波逐流罢了。”
一旁的钱二先前了解了邬氏母女的事情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王谧看出了其脸上的纠结,出声道:“我还是那句话。”
“这句话没有谁是完全干净的。”
“用馀生做些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情,未必不是一种赎罪的选择。”
王谧转向老白,“你带他去码头船上等着,这一两日我就动身。”
老白先前在京口练兵,此行回来,就是护送王谧去徐州上任的。
他此时也心情颇为激动,他从丁角村跟着王谧,足足等了六年,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到了徐州,便是郎君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老白带着钱二离开,王谧则是回到宅子,提前去夫人拜别。
见都夫人面上难过,王谧安慰道:“阿母安心,我这是以养病的名义去的,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没几个月就会回建康转转,好让别人以为我无所事事,到时自可相见。”
郗夫人闷闷道:“你这孩子,老是骗我,弄得我不都不敢信你了。”
“你说说,你自入门来,骗过我多少次了?”
王谧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郗夫人可不好忽悠,自己在北面要是和燕国打起来,确实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他只得岔开话题道:“那我走之前娶个亲,让她陪你?”
他这一说,夫人倒是笑了,“你打什么主意,我明白得很。”
“本来清谈会后,上门说亲的络绎不绝,结果你这病情一出,把人都吓跑了。”
“都传你命不久矣,谁敢把女儿嫁出去?”
王谧笑道:“这倒是,若六礼都没走完就成了寡妇,再嫁都是亏大了。”
“我这时候无论娶谁,都会让人怀疑我病情,要么就是怀疑女方攀门第卖女儿,怎么都不合适。”
郗夫人叹道:“你知道就好。”
“我也不指望这两年你在徐州能做出什么,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王谧应了,心道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今年之内,就要上战场练兵打仗,只怕更睡不着觉了,然后,终于到了动身的日子。
在天还刚蒙蒙亮的时候,王谧一大早起床,吩附了青柳几句话,便带着君舞映葵两人,拜别夫人,坐车赶到了码头,那边老白等人已经备好船只,等待王谧到来。
王谧带着两婢上了船,水手解开缆绳起锚,调转船头升帆,向着京口方向而去。
彼时天气已经转暖,水面上到处都是出来觅食的绿头鹜,快船经过,劈开的波浪将它们推开,它们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发泄着不满。
王谧扭头望向建康方向,近百万人的大城,如今在视线中,只变成了暮霭中地平在线的一团模糊灰影。
想到城里等待自己归来的那些女子,王谧心里就沉甸甸的,毕竟他对她们隐瞒了很多事实。
北面的燕国,远比表面上表现的强大,其要不是内斗比东晋还厉害,只怕现在徐充二州远没有那么太平。
抛去海路不说,其在陆地上,慕容恪带领的以骑兵为主力的军队,来去如风,当者披靡,数十年未曾一败,打得符坚桓温都要暂避锋芒。
而王谧面对的,就是这么个对手,原先王谧还指望以水军为主,进行奔袭骚扰,但后来得知庾希送了这么多条船给燕国,心里也越发没底了。
无他,慕容恪威名太盛,王谧等于出了新手村,就对上了满级boss,若是没有做好应对遇到敌人强军,转瞬即逝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边老白带钱二上来,王谧对两人说道,“到了京口之后,我们先去找刺史入官述职。”
“我的身份,是刺史帐下参军,你们作为我的部属,包括在那边的朱亮,皆有军职,到时候各自领取印绶。”
钱二惊讶道:“还有我?”
王谧笑道:“你替我做事,难不成还要以白身身份?”
“几百石俸禄虽然不多,多少能当些酒钱。”
钱二忍不住道:“君侯真不怕我日后将情报
王谧摆手道:“无妨,你就当是拿什么钱,做什么事,到时你离开后,两边若成敌人,战场上公平相见好了。”
“要是授官,你用现在的名字,还是之前你的本名?”
钱二想了想,苦笑道:“还是钱二吧,若用本名,只怕燕国那边的有心人知道了,反而会有所防备。”
王谧扬了扬眉毛,“你之前和他们交手过?”
钱二沉声道:“是,十几年前。”
“那时候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死了不少兄弟,但也杀了他们不少人。”
王谧心道钱二应该就是符秦军人了,因为之前他打听过,东晋没有类似的对外特务机构,无论是中护军还是中领军,都是对内的。
所以这些年来,东晋在对外情报上吃了不少亏,看来这也是今后自己可以布局的点。
快船虽快,但赶到京口,也需要近两天时间,王谧便让老白钱二各自值守,自己则暂时回船舱休息。
那边君舞和映葵早已经布置好床榻,见一应器物拿了出来,王谧看着满桌子的东西,不由笑道:“以养病为名出来,为掩人耳目,风雅锁碎的东西一样不少,想着以后天天作戏给别人看,也真是可笑。”
他靠在榻上,映葵过来给王谧按捏起肩膀来,笑嘻嘻道:“这次郎君带奴出来,却没有带翠影,真是让奴意外呢。”
一旁君舞首次出门,正好奇地通过窗缝看着外面江景,闻言打趣道:“青柳帮郎君打理宅子,翠影打理铺子,就我们两个没用,你还得意起来了?”
看着映葵吃的表情,王谧忍不住笑道:“说实话,她们两个确实对杂务更熟悉些。”
“但带着你们,自然也是因为你们有出来的长处。”
“君舞长于情报打探,映葵则长于得罪人,各有所长嘛。”
映葵张大了嘴,君舞也惊讶道:“得罪人?”
王谧笑道:“对,见人就装得跋扈点,显得我是纨绮高门,才能让那些在海陵盘踞的士族放松警剔,方便我之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