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谢安的话,谢道又咳嗽了几声,才声音沙哑道:“叔父意思如何?”
谢安皱了皱眉头,“你身体不适?”
谢道轻声道:“偶感风寒,不妨事。”
谢安放下心来,刚要说话,谢道又剧烈咳嗽起来,她连忙从衣袖里面拿出手帕掩住口,过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她面带歉意,“妾失态了,可能是冬春之交所致,以前明明从未生过病的。”
谢安说道:“没错,诸子之中,就你习武,自小身体就好”
他随眼警了过去,突然脸色一变。
因为谢安看得清楚,方才谢道将手帕收入袖子的时候,那手帕上沾了几点血色,而且仿佛有些发黑?
谢安想到某些传言,顿时心里不淡定了,他试探问道:“你最近可曾出去过?”
谢道出声道:“这两个月,和道粲坐车出去过两次,但没有落车。”
“除此之外,也没有出乌衣巷。”
谢安疑惑道:“什么叫没出过乌衣巷?”
谢道回道:“妾按照叔父的吩咐,去过王氏府上,拜访过几次夫人。
谢安心中一惊,“你碰到过王谧?”
谢道不以为然道:“偶然碰到,只说过两句话,也没有多言,都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谢安心中更是惊惧,王谧在宫中发病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两个月前
他忍不住身体往后侧了侧,“那你的风寒
谢道想了想,“也有半个月了?”
谢安脸色终于变了,他出声道:“你先回去养病,我给你找大夫看看。”
谢道应了,起身敛社一礼,便即转身退了下去。
谢安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不会真被那王谧传染了肺病吧?
这要是真的,那就麻烦了!
谢道走在路上,抬头看着头顶,初春的暖意已经窜上枝头,几点嫩芽从枝条下钻了出来。
她心道又是一年过去了,自己年龄也不小了,按道理早该嫁人了,却每每出现意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中注定嫁不出去?
但这次其实自己只要点头的话,早就能嫁了,但偏偏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有勇气反抗。
不知为何,谢道隐隐觉得,自己要是嫁给了王凝之,很可能会抱憾终生。
不仅是因为清谈会上,王凝之表现实在不堪,虽然相比同辈,也算是不错了,但其不能坦然面对现实的气度,却是自己最为鄙夷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心中,似乎早已经被另外的人占据了。
谢道一想起来,心底反而生出了恐惧,自已和王谧几乎是毫无可能的,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情!
但偏偏今日自己鬼神神差,还是装病欺骗了叔父,一会还要应付来给自己看病的医土,她也通医术,只要略加掩饰,便能让其误诊。
但这又怎么样呢,能拖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还能拖一辈子吗?
谢道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叔父眼中,谢家要走的路,一定是对的吗?
建康皇宫,凤仪宫里,庾道怜支起身体,对纱帐外的何法倪说道:“惭愧,怎么敢劳动姐姐到此。”
“而且我的病很可能是能传给别人的,要真传给姐姐,我便要万死莫赎了。”
何法倪出声道:“妹妹和我见外什么。”
“说来我在永安宫里面,要是没有探望妹妹这理由,只怕还出不来呢。”
“什么病传不传人的,我这种人,要是早死了,也省得碍眼。”
庾道怜劝道:“姐姐何必如此说,太后不也盼着和姐姐作伴?”
何法倪沉默片刻,“你说这皇宫,是不是被诅咒了。”
“太后如此,我也是如此,幸好这厄运在妹妹这里停止了。”
“你和陛下皆青春年少,且身体康健,定然能福祚绵长,长寿无病,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庾道怜心中苦涩,心道真是冷暖自知,何法倪固然不幸,但自己真的就说得上命好吗?
司马氏这几代皇帝,大多是炼丹服散,都不能阻英年早逝,好不容易出了个身体尚可的司马奕,却有那么恶心的怪癖,自己找谁说去?
而且自从王谧进宫吐血之后,司马奕就几乎再没来见过自己,即使偶然来过,眼晴之中,也掩饰不住那厌恶和忌惮之意。
而且伴随而来的,是司马奕眼中,本人都没察觉到的那丝杀意。
庾道怜自小感觉就很敏锐,要说先前司马奕还要靠她撑门面的话,如今她的利用价值,已经是几乎没有了。
庾希通敌,庾氏名声已经彻底臭了,要不是看在家族还在司马氏一边,只怕早就被弃之如履了。
但经此一事,本就因为庾亮被士族厌恶的庾氏,衰败是迟早的事情,而作为皇后的庾道怜,则更是处境发发可危。
因为她还知道司马奕的秘密。
要说先前庾氏多少还能保她一下的话,如今她的生死,已经是难以预料了。
庾道怜能从司马奕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对方是真有这个打算的!
于是庾道怜只能装病。
鬼注之病,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司马奕便是其中之一,且极为忌惮,这法子果然奏效,司马奕从此之后,更是没来过凤仪宫。
庾道怜不知道,她的想法竟然和谢道不谋而合,但她的处境,要比谢道危险的多,因为她的做法,等于饮止渴。
要是司马奕确信庾道怜真的染了病,那很可能不久就要下杀手了。
庾道怜现在已经自暴自弃,她只想过几天清闲日子,胜似被司马奕拿去成为交好男宠的工具。
对此她颇觉荒谬,自己怎么说也是皇后,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面对来探病的何法倪,庾道怜心生歉意,出声道:“姐姐能来,妹妹已经心里很感激了。”
“姐姐还是快回去吧,要是有个万一,我死了都难心安。”
何法倪见庾道怜如此说,只得站起来,说道:“那好,你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尤其是那些传闻,都做不得数,什么武冈侯被人诅咒,都是无稽之谈。”
“这病真要是能传,他来建康这么多时日,身边的人哪有过事情?”
“你要是身体好了,常来看看我,有什么想说的,不要藏在心里,我多少也能帮你出些主意。”
何法倪走后,庾道怜脸色阴晴不定,王谧有没有病不知道,自己确实是装的。
虽然自己不在乎王谧到底有没有病,但是何法倪这么一说,好象还真有那几分道理。
想到王谧如此恰巧从面前吐血,难不成对方真的是装的?
但当时对方喷出的血,明明是真的,自己还尝过::
庾道怜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还管这些作甚?
王谧对于建戛纳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谢道和庾道怜竟然鬼使神差同时模仿自己,装起病来,不然会感叹想要掩盖真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装病的细节,确实是经不起推敲的,不过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已。
王谧想要做的,是三年之内,通过徐州充州为跳板,蚕食燕国在青州的地盘,作为自己真正的根据地。
王谧研究过,后世肥水之战后,谢安谢玄被架空,尤其是谢玄被夺走北府军兵权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他的刺史位,将军位,兵员,都是司马氏朝廷给的,除非他造反,不然随时都会被收回去这里面的关键是,谢玄没有自己的根据地。
经常造反的都知道,想要对抗朝廷,就必须养自己的士兵,而养自己的兵,就要有完全属于自已的地盘,这才是和朝廷对抗的底气。
所以海陵作为破局的桥头堡,王谧更是非常重视,如今他的船队,在浩浩荡荡开拔数日后,抵达了海陵码头。
码头之上,顾俊带着城中数百官员士族,前来码头迎接,王谧当先下来,拉住顾俊的手道:“先生辛苦了。”
顾俊身后的官员土族们听了这个称呼,皆是面色一凛,心中紧张起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和庾氏交甚密,对于庾氏主政官员被赶走,自然是心中抵触,所以顾俊上任这一两个月来,他们表面逢迎,私下使绊子,很是给顾骏施政拖了不少后腿。
顾骏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也颇为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将人都杀了,只能等王谧过来定夺。
面对王谧的称呼,他脸上也是浮现出笑容来,“下官可不敢当此称呼,如今武冈侯受刺史所托,整肃官场,下官唯命是从。”
众人听了,更是心中打鼓,王谧笑道:“先生就是先生,本侯想要如此,便如此,谁有意见?
他环视一周,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去。
他们自是知道王谧底细,琅琊王氏,武冈县侯,年少成名,被陛下和司马氏诸王赏识,和氏关系密切,敢和谢氏对抗,是当下建康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海陵城说到底也不过是徐州一座城而已,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会不长眼去和这样的人过不去?
果然王谧随后的话,就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我奉圣命,一是清查庾氏在海陵城的帐目,二是驻军练兵屯田。”
“我不会侵占诸位一分一厘土地,只要量清朝廷土断诏令的数目,其他多的,自然就是该收回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