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兵士,按照正常的训练方式,是要每日练兵,从不间断的。
练兵又叫操练,操是演习阵法,对士兵的表现进行考核,古代有五日一操的说法,便是五天一次考核,同时测试各种阵型的效果。
而五天之外的四天,并不是说让兵士休息了,而训练士兵武艺,各种情况下的杀敌应对,谓之练。
操练两者合起来,才是真正的练兵,这个时代,士兵每天都要有操练项目,只是休息多少的区别。
武备荒废的明朝后期,士兵每十天休息三天,但这个空闲,多是因为兵士需要种田,并不是完全闲着。
而被普遍看不起的宋代兵土,尤其是禁军,反而是每日操练不间断的,有称谓叫做草教日阅,无得翻休。
对兵士来说是操练,对带兵的将领主帅来说,便是教阅,教就是教战,教武艺,教兵器,草教日阅里的草教,就是上山打草围猎,借此训练兵士野战能力。
阅就是校阅,练进退,学阵法,分大阅小阅,小阅便是各将领内部校阅,大阅是整军集体进行,以郗统管徐州为例,有日阅于县,月阅于州之说。
从外人看来,现在王谧的兵士,不仅要操练,还要种田筑城,反更类似于汉末的屯田兵,这种形式被魏国采用最多,也最为臭名昭着。
因为魏国屯田兵士种田所得,全部要上交,且他们和家人的自由,完全被限制在这块土地上,形同奴隶,甚至其后代的身份,也仍然是屯田兵,世世代代无穷尽。
这种屯田制度,让曹魏获得了大量的军粮和兵力,但也失去了人心,造反屡禁不止,连士族都看不过去,最后曹魏被司马氏夺了天下,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里面。
想到这里,这些流民帅心里更是嘀咕,这位高门王氏出身的子弟,怕是对自己门第太过自信了,他真以为这样做,底下的兵士不会造反吗?
军营,确切地说是军城里面,一座座简易房屋次第排列,这些虽然没有使用砖墙檐瓦,但墙体用树干,外面用泥糊墙,屋顶也是树枝秸秆,然后刷泥晒干,再铺稻草防水,在徐州这种地界,足够应付到冬天了。
这座军城里面所有的一切,都透着股简约实用的风格,是为将来王谧在徐州边境对抗燕国,创建营寨而准备的。
这种做法,并不是王谧空穴来风瞎想的,而是后世刘裕攻灭南燕的时候,采取的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连寨结城,压缩燕国骑军活动空间的做法。
这种做法,也被清末曾国藩用来对抗太平天国,谓之结硬寨,打呆仗。
这做法确实不如骑兵飘逸,但却有效,以东普目前的骑兵劣势,这也是目前王谧所能想到的最为有效的策略,他每每研究时候,都惊叹于刘裕确实是个军事天才,要不是政治能力太过拉跨和寿数原因,说不定还真能统一中原。
他听军士报告,说很多士族已经赶到了主厅,起身对众人道:“看来今天来不及考核你们的识字情况了,之后再说。”
王谧这话对老白朱亮等人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几个流民出身,暂时成为百夫长的,却是如蒙大赦,同时心里叫苦不迭。
因为最终百夫长考核,竟然有识字一项!
他们自付上阵打仗,武艺比拼,不落于人前,但识字这东西,却是士族才有条件教的,他们多出身平民流民,哪能说学就学会的?
他们当初听到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王谧想要找借口打压他们了,安排士族的人接替。
但王谧亲自找到他们说明,皆是将来行军打仗,会以百人为单位进入燕国腹地,到时如果连军令情报都看不懂,又如何应对?
而且王谧对他们保证,即使他们因不识字落选,也不会完全剥夺军职,而是作为副手安排,什么时候他们能够识字足够,能够自主带兵完成作战计划,随时都可以重新授予职位。
这也打消了这些流民军官的疑虑,这些日子也在恶补文本,因为王谧下一步要做的,是给底下的兵士也教认字,挺高他们往上走的可能性。
一个集体要有活力,就必须创建底层往上爬的信道,底下的人才会有动力,不然阶级停止流动,只会像如今的东晋朝廷般一潭死水,让只会空谈的高门士族挂帅北伐,最后只能自取灭亡。
王谧赶到简陋搭建的厅堂时,里面早摆了近百张桌案,草席上面,诸人席地而坐,见王谧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在他们眼中,王谧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参军,而是背靠王郗两大家族,年纪轻轻,便名动建康,号称辩玄,棋道,书法三绝的当世名士。
这在士族圈子里面,就是鄙视链最顶层的存在,甚至有人认为王谧名声很快便会超过都超王坦之,作为这个圈子的同类,士族们对王谧身份表露的尊重,也是对士族规则的尊重。
王谧和众人一一见礼,他态度不卑不亢,却带着些淡淡的傲气,也符合他年少成名的大族子弟人设,众人反倒认为这才是正常的。
王谧坐在上首,把手一招,便有兵士们端着一个个托盘上来,放在众人面前的桌案上众人看时,却是一大碗饭,一大盘菜,一小碟酱,一大碗肉汤,还有一樽酒。
饭碗大得吓人,混合了带壳的糙米和精米,虽然煮的很烂,但在吃惯了精细食物的众人看来,却是难以下咽。
海陵靠海,水运商路发达,所以城内本就繁华富庶,不输建康多少,众人有此反应也早在王谧料算之中。
他开口道:“除了这樽酒之外,其他的东西,都是兵士们的军粮。”
在场众人听了,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你让我们吃兵卒的东西,这是侮辱我们吗?
王谧见状,淡淡道:“这些日子,我都住在军营里面,吃的是一样的饭食。”
众人听了,顿时一惊,身为县侯都吃这个,他们还能说什么?
而有心人却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这些日子王谧都在军营,是不是说明其先前查帐,都是故意吓唬人的?
王谧端起木碗,夹了一大箸糙饭放入口中,咀嚼起来,众人见状,也只得有样学样,跟着吃了起来。
但这糙饭的口感是真的不咋地,众人颇有些难以下咽,他们面现难色,但还是勉强吞了下去。
王谧看在眼里,举起酒樽道:“我奉朝廷诏命,来海陵练兵,阻拒燕国,保护徐州安全,这是陛下对我的信任,我深感责任重大,日夜寝食难安。”
众人听了,连忙出言称颂,王谧趁机道:“只是我初来乍到,人不生地不熟,还要多靠各位相助,不然只怕难以完成陛下之命。”
众人听了,连忙恭维道:“君侯之能,必不负陛下重托。”
王谧趁机叹了口气,“诸位觉得,这军粮怎么样?”
众人心道来了,不禁面面相,这该怎么说?
说不好,亦或好,好象都不太合适,谁知道王谧怎么想的?
王谧面露忧色,“诸位也知道,军无粮不行,吃得不好,也没法打仗。”
“虽然刺史那边,给我的粮饷是够的,但陛下给我的期望,是能够对抗燕国骑军,只目前这些人,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已经奏请朝廷,并得到了可就地征兵的诏令,只是额外的军需粮饷,却是需要我自己来解决。”
众人心道来了,这怕就是向着自己这些人刮油水了,早知道不如不来了,先观望看看,如今人就在面前,怎么拒绝?
王谧微笑道:“诸位不用担心,我不是让你们缴纳钱粮的,毕竟我知道,大家也不容易。”
众人刚松了口气,就听王谧道:“把帐目拿上来。”
当即顾骏带着十几名官员上来,将上百本帐册放在王谧身旁的桌案上。
王谧对顾骏道:“麻烦先生对在座诸位,说一下海陵城的帐,到底有什么问题。”
众人听了,一颗心悬了起来。
顾骏读得很慢,但声音很清淅,他将这些日子帐目之中的漏洞和错误之处,一一读出在场诸人对此心知肚明,这些年来,他们和庾氏官员勾结,很是占了不少便宜好处,对于帐目之中具体哪一项,他们都能很快映射到自己做的事情。
顾骏念完一本,又翻开另外一本,随着越来越多人辨认出帐册和自己有关的条目,神态皆是尴尬起来。
有人还能强装镇定,有人忍不住暗暗擦汗,有人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有人则是面色苍白,拼命低头掩饰。
王谧将场上众生相看在眼里,忍不住心中叹息。
全是贪官污吏,士族贪污,流民帅隐瞒土地劳力,没一个清白的,这就是徐州乃至晋朝的现状。
上面大贪,中间中贪,下面小贪,局势糜烂如此,搞得之前想要立威的王谧,也有些无语了。
东晋大环境便是这样,士族在利用特权,上到司马氏皇族,再到封疆大员,再到地主士绅,皆是在为自己谋利,真要按照刑律,一个也跑不了。
当初桓温的土断,确实起到了整肃风气的作用,但主要是杀鸡做猴,不可能面面俱到,查到所有人,尤其是县村一级,已经是积重难返,再多的举措,也是治标不治本。
现在就是把海陵城里面的人都杀了,又能怎么样?
王谧挥了挥手,顾骏声音停止,众人一个激灵,纷纷抬头看向王谧。
王谧开口,说了句让他们意料不到的话。
“各位是受到先前地方官挟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欺骗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