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夫人明白,王谧这次纯粹是无妄之灾。
但偏偏种种事情都发生在王谧身上,就很难绷。
不到一年,在他身上发生了多少,别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情了?
郗夫人无奈摇头,往好处想,起码比之前一潭死水的日子,过得有意思吧。
她想了想,低声道:“宅子中有间密室,只有我知道。”
王谧点头道:“这样最好,我过几日安排好船,赶紧把这个灾星送走。”
车板下面的庾道怜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当时她本来以为,肯定要被发现了。
她逃入王谧马车的时候,先是准备藏入座椅下面的长箱,却意外发现了车板下面的暗格,便躲了进去。
进去之前,她还拿出棋盘挡住了暗格的把手,以为这样肯定没人发现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碰到了慕容永这个纠缠不休的,在被对方看到的一瞬间,庾道怜真的觉得自己完蛋了。
但她也没想到,王谧竟然是直接出手,活活将慕容永打死了!
之后趁着场上的混乱,王谧低声提醒,庾道怜藏身的暗格,旁边还有块木板分隔。
庾道怜立刻会意,挪开木板,躲入更深的暗格,后来查验虽然惊险无比,但最终没有被发现。
不多时,王谧亲自驾着马车,和郗夫人赶到了一处废弃的柴屋,郗夫人掏出钥匙,伸入屋门已经锈蚀的铜锁中,捅了几下,都没有扭开。
王谧上前接过,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铜锁打开,他推开屋门,看到了屋里散乱堆着些柴火,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应该是很久没人来了。
在郗夫人的指点下,他找到屋角处,拨开一堆柴火,掀开一块木板,下面赫然是一道上锁的铁板。
郗夫人又掏出一把钥匙,将锁打开,王谧拉开铁板,只觉一股隐隐的霉味扑面而来。
郗夫人出声道:“几个通风口都在隐秘处,有的在假山里面,有的在水池上方的盖顶,设计得很巧妙,外面是看不到的。“
王谧提着灯,掩住口鼻走下去,发现是两间不大的密室,里面还有床榻被褥,上面都是灰尘。
室内顶上,开了几个孔,这是通气加采光了,不过此时天黑,却是看不清外面是什么隐秘处。
他见一角还有油灯火石,便拿了桌上油瓶,给灯倒满油点上,昏暗的屋内亮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上来,对郗夫人表示没问题,这才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盖板。
庾道怜此时已经是手脚麻木,缓了片刻,才能坐起身。
王谧指着柴房示意,庾道怜尝试落车,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王谧见了,直接拎起庾道怜骼膊,将她拖了下来。
现在这时候,王谧可没什么闲情逸致,他连拖带拽,将庾道怜拖进洞口,下了台阶,将其丢在榻上。
旁掌灯的郗夫见了,出声道:“你轻点,家毕竟是皇后。”
王谧出声道:“皇后已经死了。”
庾道怜身体一颤,低下头去,郗夫人看其鬓发散乱,狼狈不堪,有些于心不忍,反而出声安慰道:“你先安心在这里呆着,等后面时机成熟,我会让谧儿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庾道怜勉强抬手,“多谢夫人。”
王谧也不多话,直接带着郗夫人上去,将铁板锁上,盖上木板木柴,驾着马车离开了。
庾道怜听到外面响动消失,慢慢站起身来,她环顾四周,心道这算是个囚牢,就是不知道何时能离开。
不过总算活了下来,自己也不能奢望更多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哀怨,王谧明显极为讨厌自己,不过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坑了他,自作自受,能怨谁呢。
建康朝堂上,次日才得知宫内发生的事情,大小官员,皆是被这消息震得不轻,一度怀疑是假消息。
武冈侯在宫内杀人?
怎么可能?
等了解内情后,他们更咋舌了,杀了陛下新近得宠的内侍慕容永?
还是用的棋盘?
某些和王谧下过棋的,想起了上个时代的某大汉棋圣,更是后脑发凉。
尤其是王凝之,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惊疑不定,但他得知详情之后,心中大喜,当即上书弹劾王谧,要求严惩此事。
在他看来,王谧这可是犯了大忌,多少年了,除了当初叛军攻入建康时,哪有人敢在皇城杀人?
和他抱着一样想法的,也是大有人在,于是短短两日日,便有十几份弹劾奏表送到了谢安处。
皇宫内事,由是中书令主导,谢安看着一封封奏表上的名字,脸色极不好看。
等他看到其中还有王凝之的时候,更是心里骂出声来。
真是自做聪明,形势未明,就跳出来站队了!
他王谧杀了人,陛下当时还将其放出来了,你不想想其中有没有问题吗?
谢安很是失望,本来他很看好王凝之,认为对方不会这么蠢的,但最近对方的表现,也太急功近利了些。
且不说谢氏已经和王谧和解,两边互相助力,王凝之脑子只要正常,都不会如此死硬吧?
难不成是因为其祖父王旷被王导坑了的传言,所以才一直和王谧过不去?
谢安心道这也不无可能,但那传言至今没有证据,王凝之也不想想,王谧不是那种吃亏忍让的人,你和他作对,真的准备面对对方的报复吗?
谢安沉思起来,王凝之的所做作为,似乎,好象,还有别的因素在影响?
这个疑问,同样出现在郗道茂口中。
她对王献之道:“大郎为什么还要针对王谧?”
“夫君觉得,会不会和他府里养的那几名女道有关?”
王献之停下写字的笔,“你怎么会这么想?”
郗道茂咬着嘴唇道:“我就是有种感觉,那几名女道不一般。”
“她们遇到我的时候,也颇为倨傲,礼节礼数皆无,要不是大郎为其撑腰,其焉敢如此?”
王献之想了想,摇头道:“你怕是想多了,她们不是士族,自然举止粗鲁,不要和其一般见识就是了。”
随即他苦笑道:“不过这次武侯也怪不得别,他做得也太过了。”
“殿前杀人,若无正当理由,只怕难以脱罪啊。”
很快朝堂便分成了几股势力,对王谧杀人之事争论弹劾不休。
大家心知肚明,王谧本人并不是矛盾焦点,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慕容永的死,如何影响晋朝对燕国的态度走向。
固然有人觉得王谧做过了,但在很多将门出身的士族看来,王谧此举反而至情至性之举。
付出了手下不少兵将性命,亲自上阵冒着生命危险,才将把慕容永俘虏,转头对方做了陛下侍卫,换了谁都很难接受吧。
这种举动,才象是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所为,而且慕容永这个近侍,很多人都能猜到是做什么的,长此以往,谁知道会不会影响国事?
如今他却被王谧打死了,真是死得好啊!
不过王谧此举,也多少颠复了之前他诗书风流的形象,想到他能用一张棋盘就将人活活打死,很多还想跟王谧争一争名声的士子,都息了心思。
人家都不在乎这些名声了,还比什么?
朝中几派对此争论不休,自然有其他目的,一个慕容永,死就死了,这些人真正的目的,自然是将手伸进徐州。
甚至还有人幻想着能取代王谧的位置,先前王谧大胜,也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燕国在徐兖两州布置的兵力兵员,要比洛阳江淮一带弱得多。
此时兖州传来消息,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领军攻打兖州,郗愔上书,认为应该整备防御,以守城为主。
朝中有人借题发挥,认为应该派大军前去阻敌,同时认为王谧犯事,不宜领军,应另派人选前去。
于是几方商议之下,选抚军长史蔡绍领五千兵,散骑常侍陆纳,庾柔辅军,由合肥水路北上,驰援被攻打的泰山郡太守诸葛攸,同时朝廷传令桓温郗愔,令其发兵相助。
王谧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感觉颇为离谱,蔡绍是已故名士蔡谟的儿子,其家世也大有来头。
蔡谟出身陈留蔡氏,和诸葛辉,荀闿并称中兴三明,又和郗鉴等人并称兖州八伯,以军功起身,从参军做到五兵尚书,领琅琊王师,郗鉴去世后,任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
可以说徐兖两州的势力,要么依附郗氏,要么依附蔡氏,让其子领军,倒也正常。
但问题在于蔡绍本事平平,加之江东出身的陆纳,名声已臭的庾氏庾柔,三方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这怕不是旅游去的?
直到是他听说这是桓温一派大力赞同的,方才恍然,这是捧杀啊。
尤其是郗愔在这件事事情中,竟然也很痛快地答应下来,王谧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过关于他的处置,朝廷还在争论不休,王谧无法脱身,只得在家里耐心等待。
直到一个月后,消息传来。
蔡绍在泰山郡布防,遇到慕容厉大举进攻,桓温郗愔派出的援军救援不及,蔡绍兵败城破,被迫带着太守诸葛攸逃往淮南。
王谧听到这个消息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是被做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