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听说慕容恪要兵,虽然竭力掩饰,但面上还是不由露出了尤豫之色。
其实他早就被太傅慕容评说动,对慕容恪心怀忌惮,认为对方威望太高,已经隐隐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
慕容恪十五岁随军征伐,统军数十年,大败高句丽,讨灭扶馀,宇文鲜卑,大败后赵,攻灭冉魏,灭亡段齐,压制符秦东晋,其功绩之高,别说燕国内部,就是天下也少有能及。
关键他还是前燕初代皇帝慕容皝的儿子,论辈分是慕容??叔父,这个功劳和血统,即使其心中没有反意,也难保其手下的人没有想法。
慕容??登基时候朝局不稳,慕容恪便代行周公之事,彼时慕容??对其还多有仰仗,故两人之间还颇多信任,但这几年下来,燕国内部趋于稳定,慕容??渐渐长大,便多了些想法。
去岁慕容恪打下洛阳后,威望愈高,慕容??身边的近臣也都私下进谏,言预防慕容恪做大。
恰好恰逢慕容恪生病,且病情反复,慕容??得知后,在慕容评的建议下,当即诏令慕容恪回邺城养病,同时派出慕容评一系的将领,名正言顺接管了慕容恪兵权。
如今慕容恪养病不过数月,就入宫要兵,一下子还要三万,慕容??心里顿时警醒起来。
燕国这几年连年用兵,邺城的兵力本就不多,本就你拿走邺城三万人,邺城防护能力便大大下降,这且不说,要是慕容恪拿着这些兵调过头来
想到这里,慕容??强笑道:“皇叔是不是太慎重了,前月东晋发兵泰山郡,不过万,被我大燕击败逃,此次卷土重来,又能有多少人?”
“不过区区数千兵马,岂能劳动皇叔大军?”
慕容恪沉声道:“这次不样。”
“臣已经得到消息,这次晋朝三路并进,所图非,前月之攻,反似试探。”
慕容??疑惑道:“皇叔可有根据?”
慕容恪沉声道:“泰山本已三面被围,晋国迟早会丢,只不过是早晚而已。”
“这种情况下,晋国还做出了孤军救援这种昏着,按道理桓温都督军事,断不会如此失误。”
“这只能说明,他是不希望其他人打胜仗的。,慕容??皱眉道:“这是何道理?”
慕容恪出声道:“桓温在晋国的境遇并不好,其功劳甚大,颇受猜忌,晋朝朝堂也多有谗言毁伤,让其这些年无法随心所欲用兵。“
“晋朝要是如此下去,迟早会灭亡,这是我大燕之福。”
慕容??连连点头,脸上却有些发烧,他隐隐觉得,慕容恪这话,怕不是也在暗示自己什么?
慕容恪似乎一无所觉,继续道:“在臣看来,若晋国不守泰山郡,而是直接放弃后退,保存兵力,在琅琊彭城下邳一带布防,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晋国纵万人来救,战于野外,不仅被我大燕击败,更导致琅琊一带布防空虚,我大燕骑兵随时可以南下。”
“这对晋国来说,本来稳稳守住的局面,变成了一溃千里,丢失琅琊甚至东海郡的可能性大增。”
“徐州守住很难,攻打却很容易,要是被我们越过淮水,便进入晋国腹地,他们岂能不慌?”
“所以晋国是刻让桓温领军救援,这岂不是这桓温梦寐以求的形势?”
慕容??嘀咕道:“送掉万人,这桓温是怎么想的?”
慕容恪嗓子有些难受,竭力提高声音道:“桓温便是这样的人,他为了求得一战的机会,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世间都传他怕我,所以这些年避而不战,但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又岂会轻易认输?”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查找我露出的破绽。”
“病的情况,他肯定也听说了,故这次出兵,就是他要看我的反应。”
“若不能领兵出征的话,他肯定会猜到什么,必然倾尽全力,反攻我大燕边境。”
“所以臣必须要带兵出征,让桓温惧怕而退兵,方能保我大燕平安。”
“陛下应该明白,这几年虽然政清人和,但我大燕穷兵黩武过甚,至今没有恢复元气,若是显露颓势,甚或败战失地,西面的符秦也会趁火打劫的。“
慕容??心中有些不快,慕容恪说的穷兵黩武,是指慕容??父亲,上任皇帝慕容俊,其在世时为了攻伐掠地,采取的五丁抽三的政策。
此举固然给燕国带来了数十万兵马,也同时压制住了符秦东晋,但数年后恶果显现。
以燕国的地盘,根本养不了这么多兵,于是不可避免产生了饥荒,燕国内乱叛乱四起,慕容俊死后,慕容??登基,采取慕容恪建议,以宽和为主,才扭转了局面。
慕容??虽然知道内情,但还是心中不快,他出声道:“桓温发兵,还是未知,但皇叔身体,却不宜劳累啊。“
“万一皇叔病情加重,朕该仰仗谁啊?”
慕容恪沉声道:“臣的病情,只听天由命而已。”
“即使臣死了,也后继有人。”
“阿六敦才能,不下于我,若有其辅政,大燕必然安定。”
阿六敦便是慕容垂,是慕容恪弟弟,慕容??叔父,其十三岁就跟随慕容恪征战,两人关系最好,也极有军阵之才,一直被慕容恪看好。
慕容??听了,脸上显出一丝忌惮之色,他出声道:“此事需要朕召集宗族大臣,共同商议再定。”
慕容恪心中一沉,他心里明白,慕容??说的是召集宗族,其实根本就只有两人。
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
而这两人,和慕容恪慕容垂都明显不和,若慕容??如此,自己这番话岂不是白说了?
慕容??不欲多说,起身道:“朕都累了,皇叔也回去好好歇歇吧。”
慕容恪大急,“陛下,那出兵的事情呢?“
慕容??出声道:“等朕问过太后,之后再议。”
眼见慕容??就要离开,慕容恪大急,出声道:“陛下,国事为重,不可轻信后宫之言啊!”
他叫得急了,眼前突然一片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慕容??闻言脸色一变,刚要转身呵斥,却见慕容恪摇晃几下,一下跌倒在地。
见状慕容??连忙叫宫人上来救治,堂上一片忙乱。
过了好半响,慕容恪才在医士的救治下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慕容??第一句话却是,“我大燕局面,并不象表面上那么好,臣方才建言,还请陛下尽快考虑为上。“
慕容??见状,只得道:“皇叔放心,你且安心歇着,待身体能上马征战,朕再亲为皇叔整兵。”
慕容恪听了,长叹一声,任由宫人抬了出去。
慕容??目视慕容恪远去,才摇了摇头,举步往后宫走去。
他坐着车辇,没有去自己寝宫,反往太后寝宫而去。
还未到宫门后,慕容??就听到了女子的欢声笑语,他对这声音自然极为熟悉,一个是他的母后,一个是他的皇后,两人都出自可足浑氏,两人是堂姑侄关系。
在宫人的陪伴下,慕容??走了进去,可足浑皇后见状,连忙起身道:“母后,陛下来了。”
慕容??走到可足浑太后面前,出声道:“参见母后。”
可足浑太后长相颇为美艳,且样貌显得极为年轻,和皇后站在一起,倒象是姐妹一般。
可浑太后喜滋滋道:“吾不必多礼,听说今天朝堂上有喜事啊。”
慕容??看到太后身边,还有个十岁出头的少女,眼睛中闪着灵动的光芒,虽然年纪尚幼,但十足是个美人胚子,甚至只是站在太后皇后身边,相貌都隐隐压过了两人。
这便是慕容??的妹妹清河公主,她起身道:“见过皇兄。“
慕容??对其颇为疼爱,挥手让其坐下,才出声道:“母后听说皇叔晕倒的事情了?”
可足浑太后笑道:“可不是,这对你来说,可以说是好事啊。”
皇后也在一旁笑道:“恭喜陛下,恭喜陛下。”
慕容??尚未答话,清河公主却是轻声道:“皇叔乃大燕股肱,突发急症,实是坏事,何喜之有?”
皇后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
“太原王咄咄逼,常常让陛下难堪,这次病倒,陛下可算是清净了。”
清河公主听了,看着太后皇后两人神情,欲言又止,只向慕容??看了过来看。
慕容??出声道:“今天皇叔向我要三万兵马,说是要去打彭城。”
太后听了,冷笑道:“太傅说得对,他就没安好心。”
“带走京城三万兵,到时候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皇后连声附和,太后叹息道:“邺城这地方虽好,但毕竟不是我鲜卑祖地,这些太后都一直住不习惯。”
“不知道前番群迁都回城的建议,陛下考虑的如何了?”
慕容??出声道:“皇叔和吴王一派,还是坚决反对。”
太后脸色阴沉,“他们想打仗,自然愿意京城放在这里。”
“但这离着晋国地盘,还是太近了,只有百,要是他们打过来怎么办?”
“我每每想起,就食不安寝啊。”
皇后也出声道:“陛下以孝行天下,回到龙城,也好守先祖陵寝啊。”
“何况太原王如今看着身体不了,要是他万一顶不住了,邺城谁来守?”
清河公主心道你们盼着皇叔生病,又指望他守城,到底想怎么样呢?
她目光看向南边,那边的晋国,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了?
同一时刻,王谧站在船头上,眉头微皱。
船队比他预想的要慢,因为脚下的泗水不仅缺水,还因为多年没有修缮疏导,泥沙沉积,导致航道变窄,有些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