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带着部下站在城头上,往城外看去。
燕军骑兵正在远处纵横弛骋,他们卡着河道中的战船和城头弓箭射程,做出种种挑衅动作。
这惹得晋军兵士叫骂声一片,燕军骑兵也同样回骂,双方对喷,夹杂着汉话鲜卑语,让王谧仿佛回到了幼儿园时期。
旁边老白眯缝着眼睛,主动请缨道:“要不要我带兵出去,把他们引过来?
,前日他便是如此做的,将城外燕军骑兵诱入城墙埋伏的弓箭手射程后,在数百弓箭手突然现身攻击下,燕军骑兵丢下几十具尸体逃了回去,再也不敢接近城墙。
旁边周平道:“他们吃了亏,不可能再上当,只怕今天是反引你出去的。
“你看城外树林里,隐隐有树枝晃动,怕是有伏兵在内。”
老白郁闷道:“那怎么办,他们骑兵多,来去自如,难道我们就一直呆在城里?”
距离打下东莞,已经有七八日了,但无论是西边的桓熙,还是南边的郗惜,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似乎已经把这座城忘记了。
虽然王谧这边军粮尚还够用,但这样拖下去,被燕军援军合围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增加。
王谧出声道:“现在两边比的是耐心,看谁先露出破绽。”
“燕军凭借骑兵优势,即使局面不妙,也能来得及退走,所以他们自然有恃无恐。”
“如今他们用少量兵力牵制住我们,让我们无法放心出城,两边平原上野战的差异,还是无法彻底扯平。”
钱二出声道:“没错,郯城那边的沐水疏浚,也被迫停下来了。”
想要疏浚河道,就要发动民工,谢韶何澄在郯城便是如此做的,但却不断遭到燕军骑兵的袭扰。
燕军派出数支骑兵不时骚扰突袭,不断造成民夫伤亡,导致民夫崩溃退散,根本无法正常挖掘,谢韶虽派出兵士保护,但燕军骑兵来去自如,根本无法限制。
最后谢韶看着民夫在压力下骚动不安,有出乱子的趋势,只得无奈让其暂时退入城中,同时向王谧报信告罪。
这种情况也在先前料算之中,王谧也没怪责谢韶,毕竟巧妇乃为无米之炊,这个时代机动性就是决定战场形势的关键因素,所以大量骑兵才这么难对付。
后世桓温第三次北伐时,命令豫州刺史袁真疏通后路的石门水道,便遭受到了燕军骚扰,以至于工程受阻,桓温军断粮,只得被迫退兵。
如何应对来去如风的大规模骑兵,汉代给出的答案,是同样甚至更多数量的骑兵,但晋朝却没有这个条件。
王谧依托战船的做法,固然能够控制水道和途径城池,但毕竟只是在河流局域,其他大部分地方,还是要打陆战的。
只有王谧完全打下青州,继续北上,直到占据山海关一带的幽州地区时,才能得到优质的马场,组建出规模的骑兵,但那也至少是好几年的事情了。
现在王谧面对的决择是,如果不想坐等援兵,便只能主动出击破局,偏偏他的机动兵力不足支撑这个做法。
不过王谧倒是看出,自己无论在桓温还是郗惜眼中,只怕地位并不怎么重要,说来也是,几千兵放在这片战场上,根本不能决定战争走向,自然没有必要派重兵救援。
那燕国那边的主帅,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增兵吃下自己,还是
想到这里,王谧眼睛眯了起来,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他转身对老白等道:“你们集合所有城内骑兵,出城和他们干一仗。”
众人听了,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几日他们都憋坏了,眼见有仗打,自然极为高兴。
钱二出声道:“若树林里面他们有埋伏怎么办?”
王谧出声道:“我让战船把战车都派出去,堵住树林出来的骑兵,配合你们行事。”
众人听了,当即领命出城,不多时两边就打了起来。
燕军骑兵没想到晋军敢出城,被打了个出其不意,当即狼狈后退,老白朱亮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接近树林。
燕军骑兵已经完全躲入树林,借着树干遮掩射击,想要阻止晋军骑兵靠近,此时大船上面推下百十辆车子,缓缓从侧翼向树林靠近。
燕军没有想到晋军竟然敢出城野战了,出现了不小的骚动,竟有骑兵奔出树林,策马逃走。
王谧看在眼里,心里有想法开始成型,但他还是极为谨慎,在城头发令,让老白等人靠近车阵,以为后援。
双方在树林里面遭遇,隔着茂密的树丛互相对射起来,你来我往足足打了一上午,燕军且战且退,最后从树林另外一边全部退走,战事才渐渐停歇下去。
钱二赶回来报信,说根据痕迹,树林里面至多只有千馀燕军,如今已经全部退走了。
他一脸郁闷,说道:“是我情报不利,明明前日侦查到他们有几千人抵近的!”
王谧沉声道:“若不是以对方诱敌之计的话,那一定是开阳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
“我怀疑燕军本来是想打这边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来,只留下小股骑兵骚扰河道,让我们无法行动。”
“你带人速去查探,到底开阳城那边是怎么回事。”
钱二领命而去,直到次日上午才回来,他跑来报知王谧,说道:“主公猜的没错,开阳城绝大部分燕军,都向沂水以西而去了!”
王谧醒悟过来,沂水以西,便是华县费县连接的蒙尼谷地,过了之后便是大平原,能直达桓熙郗恢驻兵和泰山郡对峙的昌虑!
燕军也真够果断,他们丢了东莞,觉得一时拿不回来下,又不想被王谧少量兵力牵制在这里,于是果断放弃进攻,转去合围桓熙那一路。
他们的打算,是由开阳燕军负责攻击桓熙军侧翼,泰山郡的慕容厉直接往南发动全面攻势了。
搞了半天,燕军还是选择了正面对决,但不是王谧这一路,可见对方胃口很大。
想到桓熙军的侧翼便是郗恢,王谧思忖片刻,便即做了决定,现在去幽城报信,显然是来不及了,那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力所能及之内的了。
王谧当即召集所有手下,说完自己的判断后,出声道:“本来想引诱燕军围城,将其牵制在这里,等待援军一起将其围歼,没想到对方看不上我们这点兵。”
“这也是为何我们这边援军没到的原因,他们应该已经赶去帮桓熙了。”
“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开阳此时城内空虚,正是攻打的大好时机。”
众人听了,赵通首先出声道:“开阳接近沂水,但沐水和沂水并不相通,船队要到下邳才能绕过去,但下面的河道还未疏浚,怕是来不及了,”
王谧出声道:“没错,这是个大问题,意味着攻打开阳要放弃战船,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露出迟疑的神色。
战船的优势和劣势都很大,如今要放弃优势,采取步战为主的战法,对抗燕军骑兵,这里面有几分胜算,谁也不敢打包票。
王谧也是心里没底,兵家大忌,就是被利益所惑,看不清双方的实力对比,从而产生误判,被敌人反过来利用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地图,在上面用炭笔做起了标记,随后他指着上面十几个点,说道:“若是开阳还留了兵力,引诱我们攻打的话,你们觉得,哪里是最合适的地点?”
众人若有所思,钱二眼前一亮,说道:“这倒真有可能,燕军并不傻,哪有完全放弃城池,不留后路的做法。”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皆有可能。”
“但地势都比较高,接近于山地,但又足够平坦,让他们骑兵可以居高临下冲击。”
王谧沉思起来,如果算准的话,倒可以将计就计?
昌虑城头上,桓熙望着漫天遍野的燕军骑兵,不禁咬牙切齿。
在泰山郡燕军发动全面攻势,已经三天了。
他们没有走蒙尼谷道去东路,反从西边绕过了泰山郡,兜了个大圈子,从西面直攻昌虑,打了桓熙个措手不及,差点丢失城池。
他好不容易守住了城池,却丧失了野战的主动权,一万多兵马只能缩在城里。
最麻烦的是,燕军不仅趁势转向南边,切断了他的陆上粮道,还从陆续从开阳派了不少援军过来。
要是让其三路合围,桓熙跑都跑不了,于是他只得派出郗恢往东,阻拒开阳的燕军援军。
此举对郗恢来说,其实是相当冒险的,因为他要出城,就必然会遭到燕军围攻。
但桓熙也是没有办法了,他只能争取时间,好在郗恢并没有说什么,很干脆就带兵出去了。
如今的形势,和战前预料的截然不同,最初桓熙想让最弱的王谧那一路作为引诱,吸引燕军过去围攻,结果王谧出人意料打下了城池,掌握了主动权。
这也就罢了,按道理燕军吃了亏,应该会找回场子,但让桓熙吐血的是,开阳和泰山郡的燕军,不仅没有去打王谧所在的东莞,反而全力和自己杠上了!
为什么,兵法之道,不应该先弱后强吗?
直接打在中军最强的自己,为什么?
桓熙想不通,是因为他不了解对面主帅慕容厉的性格。
慕容厉是来打军功的,听到朝廷慕容恪要发兵的消息,自然急了,要是慕容恪来,还有自己什么事情?
所以他自然选择了最快最直接的战法,直接和晋军主力对决。
至于打东莞那路,明显就是想引自己过去的,几千兵而已,全灭又怎么样,哪有吃掉晋军主力来诱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