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几日的攻城中,王谧精确计算规划兵士们的体力,让其在战斗之后,每日都能有充分的时间休息,次日还能投入战斗。
而城内的燕军则不行,他们虽然也可以休息,但伴随风险就是随时都被敌人突上城头,所以他们日日夜夜风声鹤唳,在晋军昼夜不息的的进攻骚扰下,精力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王谧通过观察,认为时机成熟了,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三天时间,足够让华县的秃发勃斤得知消息,若他派援兵过来,自己这边便被动了。
于是他召集众人,布置之后,在拂晓发动了全面进攻。
这几天里,他征召的数千民夫表面上扮作兵士佯装围城,但其实并没有闲着,他们明面上创建了简陋营寨,然后在营寨的遮掩下,开始向城墙方向挖地道。
得益于围城距离很近,他们虽然来不及挖到城内,但已经是接近了没有护城河的几处城墙。
黑夜潜入地道里面的陷阵兵,在己方发动全面攻击,城头上的守军被吸引过去时,悍然从地道中跃出,向城头发动了突袭,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了城墙。
在六千多兵士的全面攻势下,城头两千多疲惫不堪的燕兵根本无法抵御,眼看晋军一个个爬上城头,皆是慌乱不堪。
攻城晋军喊声四起,“抵抗者杀无赦!”
随即又有声音响起,“北门一直没有人,放尔等离开!”
燕军自然也知道北门一直是空的,他们先前不敢跑,怕城外有埋伏,但如今坚守就等于死,耳听对方竟然放自己离开,更加尤豫起来。
那边周平已经带着陷阵兵一鼓作气冲上城头,拿着长刀排成一排,在城头上平推劈砍起来。
陷阵兵本就凶悍,养精蓄锐了一晚,更是势不可挡,而燕兵大多擅长骑马射箭,近战并非所长,又疲累多日,交战一触即溃,被杀得人头滚滚。
剩下的燕军残兵见陷阵兵杀红了眼的模样,根本不象是接受投降的,只怕再迟疑片刻,命都丢在这里,几个知机的当即逃下城头,往内城逃去。
这一带头,其他人纷纷跟随逃走,防守全面溃散。
然而他们逃到内城城门面前,却看到城门紧闭,第二道城墙上的兵士张弓搭箭,竟然对着自己,登时急了,纷纷大喊道:“干什么!”
“赶快开门!”
“你们要杀自己人吗!”
城头燕将吼道:“谁让你们逃跑的!”
“赶快掉头拒敌!”
“丢了城,你们就是逃回去,也会被问罪!”
城下的兵士愣了片刻,有人大吼起来,“放屁!”
“我们在前面撑着,你们还要问罪?”
“对面比我们这么多,是想让我们送死吗?”
燕将拿起弓箭,对着喊叫的人射了出去,“鼓噪反叛,我看你是敌人奸细!
”
噗嗤一声,那人见箭矢射来,下意识侧身闪避,箭头射入他的骼膊,顿时痛叫起来,吼道:“你们不仁,那我便不义了!”
“既然是个死,我还不如投了晋军,等会破了城门,要亲手杀了你!”
燕将冷笑道:“做梦,他们能让你们投?”
“等着你们的,是砍手指!”
城下兵士听了尤豫起来,中箭那人吼道:“那也比死了强,干汝母,这个时候堵着自己人,还想让我卖命?”
那边晋军纷纷攻入城头,老白带人冲了过来,眼看城上城下吵架,眼珠一转,叫道:“我军主帅有令,尔等攻下城头,拿到任何一名燕兵首级,都可以安全离开!”
城下拥挤的燕兵听了,顿时像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往城墙上攀爬起来。
那燕将见了,心中大急,吼道:“射箭,射箭!无论是谁,敢登城的全部射死!”
燕军兵士听了,箭如雨下,城上城下混乱一片。
城下的燕兵已经红了眼,后面有晋军,头上友军也想自己死,正哀嚎痛骂,后边却是有轮子札札响动,原来是第一道城门打开,晋兵把撞门冲车运进来了。
城下燕兵见了,顿时呼啦啦涌了上来,将推车的晋军兵士吓了一跳,赶紧抽刀应对,却没成想燕兵们推着冲车,就往第二道城门奔去,然后合力撞起城门来。
老白一见乐了,对身边的朱亮道:“这倒好,不需要咱们费力了。”
朱亮看了两眼,忍不住出声道:“好象主公并没有说放走燕兵的事情吧?”
老白尴尬,“这是事急从权,你懂不懂?”
“难不成逼得他们反过来,和城头守军一样对付我们?”
朱亮淡淡道:“也是,反正假传军令这事,也就你敢做,我们是不敢的,不过你得好好想想,回去如何和主公解释。”
老白咬咬牙,狠狠拍了拍朱亮的肩膀,“不对啊,当初江上见面时,你的脾气呢?”
朱亮面色不变,“江上那个已经死了。”
老白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在晋军的注视下,燕兵感受着死亡的威胁,激发出了身体全部潜力,很快便将第二道城门的撞开,然后蜂拥而入。
有的人趁机往北门逃跑,有的人趁机上城头,找向自己射箭的人报仇,战场乱成一片。
燕将见势不可为,赶紧带着部下,下了城头准备逃走,却被人趁乱在抹了脖子,死在地上。
这下城内燕兵完全丧失了斗志,纷纷逃往北门,那边大门洞开,守军早就跑了,他们见了,赶紧逃出城去。
等王谧和谢韶何澄进城时,城内几乎已经平定,老白过来说了擅自喊话的内容,何澄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么明显的前后矛盾的话,燕军竟然信了?”
“他们能攻破城门,自然就能跑了,又何必拿自己人首级?”
老白也醒悟过来,挠了挠头道:“监军说得对,我当时没想到这些,为什么燕军听了呢?”
王谧想了想,笑道:“老白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这话确实是前后错漏,但燕军不是想怀疑,而是那种死地下,他们只有选择相信这微不足道的生机,才有勇气站着。”
“给敌人留一条生路,让其不会垂死反扑,老白的话即使是假的,他们也会照做,和攻城围三缺一的道理是相同的。”
王谧心道城门撞开的一瞬间,燕军才会有更多选择,那个时候他们杀不杀自己人,已经不重要了,但在此之前,他们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的。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将来可以好好想想,将来战场上,如何利用这种心理。
晋军兵士和民夫进入开阳城,王谧让谢韶何澄两人去城内处理内务,自己则带着部下有条不紊安抚百姓,布置城防。
谢韶和何澄首次跟着王谧打仗,也是眼界大开,他们赫然发现,王谧的做法,和其他将领截然不同。
看似围城才能解决的攻城难题,王谧这边却是动用了种种奇思妙想,从心理到肉体上,给予了燕军极大的压力,最终让其崩溃。
路上何澄对谢韶叹道:“这开阳城的攻城过程,都可以写入兵书了,也不知道稚远年纪轻轻,是跟谁学的。”
“这其中很多关窍,我都闻所未闻,是他无师自通,还是有高人传授?”
谢韶出声道:“真有这样的高人,早就北伐扬名了,又怎么可能蛰伏这么多年?”
“而且你也看到,他身边的部下,哪个象是谋士的?”
何澄叹道:“不管怎么说,跟着稚远,还真是对了。”
“要是我们能再将华县的燕军主力击败,这一路就是大胜,即使彭城那路战况不好,也算能形成均势了。”
谢韶沉声道:“话虽如此说,但两路进攻,另一路败得太惨,另外一路也会受到影响,前车之鉴,我谢氏可是深有体会。”
“何况华县那路主力,不好对付啊。”
王谧在整顿城防的同时,将所有的探子都派了出去,打探蒙尼谷道的情况。
次日一早,最快的探子返回开阳,向王谧报说,郗恢军已经和秃发勃斤在谷道中交战数日了,双方损失都不小,但郗恢形势更差。
虽然郗恢依托费县创建了工事,用来阻拒燕军骑兵,但秃发勃斤同样采用了王谧类似的袭扰战术,日夜骚扰郗恢,让其摩下兵士无法完全恢复。
好在郗恢治军有方,依托地势打退了燕兵一波波骚扰,但其粮道已经被绕后的燕军骑兵截断了,最多三五日便会断粮。
得到消息后,王谧当机立断,调集了几乎所有能够行动的军士,准备驰援郗恢。
他收拢了城中所有马匹,分配给手下各个将领,此时朱亮站出来道:“现在的战马,已经要比会马战的人多得多了。”
“这些人能勉强骑马,但马上作战是不行的。”
王谧出声道:“这个问题很好。”
“我不需要他们马战,只需要让他们尽快赶到,然后能够下马步战,同时布置工事就行了。”
“战马只是让他们争取时间的,我们的长处还是步战,以己之短,对燕军之长,是不划算的。”
“你们要做的,是从谷道后方尽快创建工事,挖掘壕沟,让燕军骑兵不能来去自如。”
“他们想包围郗恢,我们做的也是一样的事情。”
众人恍然,纷纷领命而去。
王谧心道这应该是自己这路的最后一仗了。
至于桓熙那边,是多方博弈的关节所在,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是无法插手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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