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天之内,几件事情如此凑巧碰在一起,王谧马上便知道里面有些不对了。
让他尤其感到违和的是,这些动作太过明显,整件事情的目的,到底是想将自己架在火上烤,还是要自己知难而退?
说来也是,暴露自己破坏了符秦的计划,更多的可能,是恐吓自己不敢出使符秦?
他念头几转,恍然道:“原来如此。”
“营造符秦针对我的声势,我若拒绝,便背上因胆怯而不能担当重任,以致影响到国事去了。”
司马昱出声道:“稚远猜的没错。”
“你心思缜密,向来远超同侪,假以时日,必然成就非凡,这次不用中这些拙劣的激将法,流言自会平息。”
王谧出声道:“多谢王上抬爱。”
他想了想,出声道:“但我若能出使,促成符秦和我朝暂止干戈,共同对付燕国,可以让我朝之后数年,占据莫大主动。”
司马昱惊道:“这太冒险了!”
“若他们对你不利
”
王谧出声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虽也有例外,往往发生在两边实力有差距,或者君王一时义气之时。”
“听说苻坚并不是暴君,王上难道心里认为,我朝威望不足以威慑符秦?”
司马昱面色尴尬,“稚远应该明白,这些年我朝的战场之上,确是弱于北面两国的。”
“且当初符秦燕国,都曾受封我朝册封称王,但其强大之后,各自称帝,反把我朝称为王国。”
“其种种经过,就象稚远说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啊。”
彼时燕国符秦初时崛起,东晋迫于形势,将其破例封为燕王和秦王,当时两国尚弱,于是便受了晋朝册封。
这对两边来说,算是各取所需,两国需要晋朝的大意名分,晋朝需要两国名义臣服,这样其占得地盘,便还是晋朝领土,名义上晋朝还是拥有中原。
当然这种自欺欺人的举动,全天下百姓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导致人心渐渐离散,这便是媾和的恶果。
晋朝士族醉生梦死,自我麻醉,也不乏有志于北伐之人,但在一次次的内斗中,一次次错失机会,最后符秦燕国强大起来后,便反客为主,彻底自立,不承认先前受封于晋朝了。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经历六朝,将这几十年间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的司马昱了。
王谧轻声道:“王上也很不甘心吧。”
司马昱深有感触,“曾几何时,我年轻时也意气风发,以为什么都难不住我。”
“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死去,到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再难复少时雄心了。”
王谧沉声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王上要是放手了,我朝谁来支撑?”
司马昱下意识摆手,“我只不过是个闲散郡王而已,这些年政事,都放手交给别人了。”
“更何况,朝中还有陛下,军务还有
”
“还有武陵王?”王谧接话,面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宫内如此,宫外也如此,这些年王上缝缝补补,一定很累了吧?
司马昱无奈道:“稚远消息倒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谧出声道:“我不觉得王上真的放弃了。”
“王上要真的甘心,为什么前段时间,正式接受了琅琊王号?”
司马昱是晋元帝司马睿幼子,永昌二年(322年),便受封为琅琊王了。
咸和三年(328年),司马昱徙封为会稽王,此后历经数朝,直到司马奕登基,重新封司马昱为琅琊王。
对晋朝来说,琅琊王的含义相当敏感,所以当时司马昱不肯受封,故虽被封琅琊,却未去会稽王之称、。
当然,因为朝廷诏令已下,别人称呼司马昱还是琅琊王,司马昱则是自称会稽王,以示谦逊。
但几个月前,司马昱终于是正式换号为琅琊王,同时安排亲信任职,所以才有了王谧的琅琊王史之官职。
面对王谧的发问,司马昱叹道:“稚远心知肚明,又何必说出来。”
王谧沉声道:“宫闱混乱如此,王上就视若无睹吗?”
“这是国事,也是王上家事啊。”
司马昱忍不住道:“那本王还能怎么做?”
“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尝试过了,局面却是越来越差,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够力挽狂澜呢?”
“而且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其他人都死了不成!”
他醒悟有些失态,便即住口不语,仰首看天。
沉默了好一会,王谧才出声道:“我想为王上做些什么。”
“若是我这次能够出使成功,对王上的声望,也有好处吧。
司马昱惊讶地转过头来,“你真想出使符秦?”
“虽然苻坚自称仁义,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何况你还得罪过他!”
“你要是有个闪失,可是我朝损失啊。
王谧面露诚恳之色,“王上,我可能时间不多了。”
司马昱惊道:“先前稚远不还说,有治病之法吗?”
王谧做出一副后悔的样子,“本来如果休息调理,身体是在逐渐恢复的。”
“但前番兖州之战,我半月内打了四场大战,次次都在阵前,虽然全被披甲,也多次被流矢射中,受了不少暗伤。”
“加之长途奔袭,身体劳累,打完仗后,病情反复了几次,后找人查看,说病疾进了脏腑,怕是不好治了。”
司马昱痛惜道:“怎会这样!”
王谧出声道:“现在我不知今夕何夕,不如趁此机会,做出一番事来,也算报王上知遇之恩。”
“还请王上给谧一个机会,纵寿数不长,谧于公于私,都想留名垂青史啊。”
司马昱听了,怔怔不语。
他丝毫没有怀疑王谧的心意,因为符秦的国书,王谧事前是不知道的,如今他乍听消息,便能做出决断,显然是心中早有此志,而不是深思熟虑后,斟酌利害的结果。
司马昱心中充斥着惋惜之情,说道:“你先回去考虑几日,真做了决定,我再帮你向朝廷表奏也不迟。”
王谧听了,便拜别司马昱离开。
他出使符秦,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很久之前,就深思熟虑过了。
此事虽然风险很大,但若是成了,收益同样很大,这其中不仅是为了晋朝,更为了他自己。
王谧想要在青州立足,将来趁着将来北伐机会,夺取青州甚至冀州,就必须不能不考虑符秦的举动。
符秦绝对不会放弃冀州尤其是邺城,这从其后世违背两边盟约,背刺桓温就可以看出,其对冀州是势在必得的。
因为冀州这块地方,实在太重要了。
冀州便是河北,其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很多帝王都是从河北起兵发家,最后一统天下的。
不同于易攻难守的青州,冀州扼守关中门户洛阳的东出信道,毗邻拥有天险晋阳的并州,退可攻,进可守,历史上刘秀,赵匡胤,李渊,高洋,郭威等人,皆是在这三州相交之地起兵壮大的。
古往今来,青州不出帝王的原因,就是西有冀州,南有徐州,没有那种一夫当关的关隘门户,所以起兵之初,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
而想要打出来,要么直接南下江淮,要么全据冀州,这对一个刚发家的势力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后世唯一成功从南往北打的朱元璋,也是执行广积粮,缓称王的做法,利用江淮流域积蓄实力,然后一波打到青州,然后立刻夺取冀州,再入关中,根本不给其他势力反应的时机。
所以王谧想直接从青州走出去,从这个时代来看是不可能的,这也是朝野上下至今没看出王谧野心的原因。
朝中这些老狐狸都是熟读历史的,战国时期齐国那么强大,尚且被平推灭掉,王谧现在有多少本事,能从青州搞出多少事来?
王谧便是要利用这思维盲区,他要查找一个别人也想不到的机会,不仅要在青州的拓张地盘,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打出去,至少要打到业城这座极为重要的军事重地,才能有未来发展的前景。
要做到这点,内部的压力其实并不大,王谧背靠晋朝支持,攻城略地有正当名分,虽然也有给他扯后腿的,但总体来说,他的后方还是相对安全的。
但他面对的外部阻力,就大得多了。
拿下邺城,不仅要打入燕国,更要从觊觎的符秦手中虎口夺食,同时面对两国的压力太大,所以王谧需要借势。
这便是桓温北伐燕国。
这也是王谧目前能看到的,仅有的机会,是他绝对不能放过的。
桓温北伐后病逝,符秦摘了最大的桃子,灭掉燕国,一统北地,晋朝就此衰退下去,处于全面守势。
之后的水之战,其实有相当的多的偶然因素,在历史走向已经发生变化的此刻,王谧不能指望二十年后,那已经变得完全不同的天下大势走向。
他争的是现在,当下的每一个积蓄壮大力量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王谧要做的,是不仅要在桓温北伐中,阻止晋朝大败,还要尽量抢走符秦的机缘和好处,同时巩固壮大自己在青州,甚至冀州的力量。
即使王谧自己拿不到邺城,也得让晋朝得到,若让符秦拿了,青州将永无宁日。
所以他必须亲自到符秦去,给对方挖一个坑。
虽然目前看来,成功的几率并不高。
因为他将会面对一个最麻烦的对手。
王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