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周琳,使团之中,还有个人名,引起了王谧的注意。
袁瑾。
袁瑾是今豫州刺史袁真之子,在当地颇有才名,能成为使团一员,明面上的因素,是豫州和符秦燕国接壤,需要象他这样了解形势的人。
但另外一层的用意,则便是士族基本操作了,便是为他出仕做准备。
作为刺史之子,亲族举荐容易引人非议,想要服众,就要有些拿得出手的功绩,出使符秦,确实也是个极好的机会。
当然,只有知道后世历史的王谧,才能看到最后一层可能。
联系到后世袁真袁瑾这一门做过的事情,袁瑾出使的后面,有相当一部分隐秘的原因,这连朝廷都可能被蒙在鼓里。
后世桓温北伐时,命身为豫州刺史的袁真开凿谯梁石门水道,以支撑大军后勤,结果桓温在前线打了好几个月,水道都迟迟没开通。
桓温因此粮尽,只得退兵,被慕容垂追击大败,事后桓温极为愤怒,将责任都推于袁真身上,上表将其废为庶人。
而袁真不服,据寿阳自固,投降前燕,受慕容??册封,桓温大怒,兴军讨伐,期间袁真病死,袁谨肆位,对抗桓温,同时向燕国符秦求助。
而两国皆是派兵前来相助,但都被桓温击败,最后桓温带军攻破寿阳,斩杀袁瑾,平息叛乱。
这整件事情起因之不合情理,结果之荒诞荒唐,在东晋也是排的上号的,后世记载多有隐晦之处,王谧读到时,也颇不解其中关节。
但有一点是却可以确定的是,袁真只怕私下早和燕国符秦有勾结,不然也不会应对如此迅速,两国发兵也不会救援如此果断。
若从这个角度反推袁真在北伐中的行为,就颇让人玩味了。
但王谧也不期望能说服提醒桓温,因为在在这时间点,袁真桓温关系相当不错,桓温妾室,生下世子桓玄的马氏,便是袁真送给桓温的。
王谧没有证据,所以他也尝试通过暗示,看桓温能否自行领悟了。
诏书已下,意味王谧动身的日子就要临近了,豫州那边袁真得到朝廷发出的诏令,会先赶来建康接诏,一来一去快的话,也只要半个多月。
府中上下得知后,郗夫人张彤云灵儿等人,虽然面上竭力掩饰,还是时常不自觉流露出担忧来。
王谧也不出去拜访友人了,只每日关起门来,和张彤云一起,不是陪郗夫人聊天,就是陪灵儿练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袁真赶到建康的消息传来,他进宫受诏的时日,也定为了三天之后。
只要领了诏令,使团便可以出发了,彼时已经到了深秋,众婢听说消息后,抓紧给王谧缝制衣服。
王谧对众女道:“先前不都是准备好了,再带我也穿不了啊。”
张彤云轻声道:“让她们做吧,这也是她们一份心意。”
“还有,青柳有话和你说。”
王谧和青柳走到一边,青柳低声道:“这次我想跟着郎君一起去。”
王谧听了,摇头道:“要是找人伺奉,也不是非你不可,再说了,这家中帐目,都是你在管,其他人也做不了啊。”
青柳出声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将帐目都和夫人厘清了。”
“平日翠影她们也都帮着理过帐,已经不是非我不可了。
“而且,”她抬起头,望向王谧,“这次符秦相请郎君,名为对弈,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招数。”
“妾他并无所长,唯对弈一道,比其他人略优,说不定能起到些作用。”
张彤云在远处静静坐着,望着王谧纠结的神情,心中突然冒出个念头。
自己固然是郎君夫人,但青柳早已经成了郎君生命一部分了。
王谧转头看了过来,张彤云知道王谧这是在征求自己意见,便起身过来,出声道:“夫君还是带上她吧。”
“人生离散,本就难说,有青柳在郎君身旁看顾,妾也能安心些。”
王谧听了,只得点头道:“好吧。”
一旁君舞笑道:“这是抢了甘棠的活计,前几日他还闹着跟郎君出使呢。”
王谧出声道:“我和他讲清楚了,小小年纪,急着做这些危险事情做什么。”
“他前番还想找我从军,被我直接踢了出去,书都没读好,难不成他想做个一辈子冲阵的兵士?”
众女都轻笑起来,张彤云让众人各自去忙,和王谧单独到了楼上。
她先拿出一套印章符记,交给王谧,说道:“张氏在整条长江都有生意,长安也有座商行,虽然不大,只有几十人,但很多货物都是在那边售卖,消息灵通,应该对郎君有用。”
王谧收了,张彤云出声道:“这两日给郎君送行的人也要到了。
“夫君拜东莞太守后,一直没有上任,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王谧想了想,说道:“现在也找不到比谢韶何澄更放心的人了。”
“何氏是王氏亲族,何充一脉更是祖父死党,应该是可以托付的。
张彤云已经得知了王谧从宫中带出庾道怜的经过,想到何法澄也参与其中,不由面色古怪。
自己夫君做的事情,可谓是惊世骇俗,要是传出去了,只怕全建康都会大乱吧?
她出声道:“想比谢家那边,两边关系就弱一些了。”
随即她捉狭道:“要是夫君娶了谢家女郎,现在便没有这般担心了吧?”
王谧笑道:“也未必,女子固然是联姻的纽带,但在家族利益面前,有时是要让路的。”
“之前谢家和王氏联姻,不也被谢安差点拆散?”
张彤云笑道:“最后还是郎君起了作用,先是打压,后是示好,才和谢家化敌为友。”
王谧出声道:“这是当下的情况,若是将来遇到生死决择,未必不会再反目”
。
张彤云默然,她和谢道韫其实早就看出来,王谧心里很没有安全感。
她轻声道:“郎君不一定能够非要把人想的那般坏
王谧叹道:“我也不想,但我若不以最坏的情况打算,那万一真的发生了,我所关心的人遭遇到不好的事,那便是我的责任。”
张彤云轻声道:“但这个担子,对郎君来说太重了,夫妻连心,妾也想分担些,夫君为什么要独揽呢?”
王谧将张彤云揽在怀里,“刚成婚就要让你承担这么多,我实在于心不安。”
“嫁给我这件事,你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吧?”
张彤云轻声道:“妾是心甘情愿的。”
“自君江中救了妾那一刻起,妾就心有所属,再难有他人了。”
“妾本就喜欢君,又能知恩图报,两全其美的事情,妾为何要放弃呢?”
她鼓足勇气,轻声道:“妾不明白,为什么郎君仿佛总是拒别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心里永远充斥着不信任?”
“但郎君对妾,却仿佛有种莫名的信任
”
王谧沉默良久,才出声道:“我曾经下水救过两次人。”
“这是第二次。”
”
王谧望着天空,“也是个女子。”
“她很重。”
“我下水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拖出水面。”
张彤云知道后面必然是发生了些事情,静静听着,过了一会,王谧才出声道:“然后那女子突然扣住了我的手脚,拼命把我往下拖。”
“那一刻我才发现,她明明是会水的。”
“最后我打晕了她,拼命挣扎上了岸,但差点丧命。”
“说来我还要感谢那女子的不杀之恩,虽然她事后把我告了。
“自此之后,我再难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子。”
张彤云气愤道:“怎么有这样的人!”
“应该将她投笼沉江!”
“君没有告官?”
“以王氏家境,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是君小时候的事情?”
王谧失笑道:“生了那场病后,什么都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梦里吧。”
“梦中那个天下,可能是最好的时代,但有些人却姑负了它。
他转向张彤云,“你知道吗,其实是你救了我。”
“在我将你救上来的那一刻,有些我曾经抛弃的东西,多少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谢谢你。”
张彤云把头埋到王谧怀里,喃喃道:“不,妾才要感谢夫君。”
王谧扬起头,看向夜空。
封建主义有有时候,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三日后,王谧进宫,和周琳袁瑾等人一同领了诏,定于七日后出发。
除了三人之外,使团还有大小官员十几名,棋士四名,随从护卫奴婢近百人,也算规模不小了。
但谁都知道,这点人数到了北面,那根本不够看,要是两国有敌对势力针对,只要派出数百骑兵,这支使团就便危险了。
所以受诏之时,很多人都神情凝重,但王谧见袁瑾神态自若,心中微动,这是其性格沉稳过人,还是有其他原因?
御座上司马奕发话,出言勉励,特别是说到王谧时,更是多说了几句。
谁都知道,这次王谧的角色相当关键。
要是他能够保持不败,自然能增加晋朝声威,赢回荆州丢掉的城池,但要输的太过,不仅会让朝廷失了脸面,更连带会影响两国谈判结果。
感受到众人目光射来,王谧躬身领命,然后挺直身子,沉声道:“臣必抛乎生死,不负我朝!”
堂上众官见王谧如此有胆气,不禁纷纷出言赞赏,毕竟在他们看来,王谧放着建康清贵官职不当,却甘冒危险,出使敌国,已经比绝大部分人强得多了。
王凝之看到不少官员想自己投来的讥讽的目光,知道固然有些人实际题发挥,但自己先前参与诽谤王谧,已经是犯了众怒,只得低下头去,佯装不知。
他心中冷笑,你们就得意吧,谁知道王谧能不能得来?
王谧一直在留意王凝之表现,心道自己这次办完正事回来,便找个机会好好算算帐,免得王凝之忘乎所以瞎蹦跶,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