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领一报出名字,晋朝使团这边皆是面色肃穆,心中震动。
没人能想到,此人会出现在这里。
王谧很快便将符飞这个名字和记忆映射了起来,心道苻坚对使团倒是颇为重视,竟将北地威名赫赫的大将派了出来。
不过要挡住慕容垂的话,确实需要这般人物。
符飞在前秦乃至晋朝,都极有威名,其人号称有关羽张飞之勇,评价其征伐必取,战必胜,是万人敌的猛将。
前秦景明帝苻健驾崩,皇太子苻生继位时,苻飞和苻坚堂兄,卫大将军符黄眉号称苻秦两大名将,两人也和前皇帝苻生极为亲近,分别被封为新兴郡王和广平郡王,颇受器重。
但符生当了皇帝后,倒行逆施,尽诛顾命大臣,杀害国舅强平,任用奸佞,大臣凡有直言上谏者,尽被苻生诛杀。
符飞符黄眉也曾上书劝谏,苻生大怒,将两人贬谪,这还是看在两人有战功份上,不然两人早和其他人一样被处死了。
寿光三年(357年),苻黄眉和苻飞率步骑万馀人讨伐羌族,于三原以少胜多,大败羌族数万精锐,斩杀羌酋姚襄,尽俘羌族部众。
但符黄眉回朝后却受到苻生羞辱,被逼谋反,事泄被杀,家属被苻生杀害,就此绝嗣,经此一事,朝野之间更是离心离德。
苻坚趁机起事,于同年诛杀符生,于长安登天王位,改元永兴,大赦天下,为符黄眉平反昭雪,同时将皇子符熙封为广平公,以承符黄眉之嗣。
而与苻黄眉齐名的苻飞,则就此消失于史书记载之中,王谧也没想到,今日能得见此人。
他仔细打量符飞容貌,见其已经须发花白,显然年纪不小,但仍然是眼神精芒电射,顾盼间不怒自威。
众人上前相见,符飞一一和众人见礼,见到王谧时候,脸上讶色一闪而过,“你便是武冈侯?”
“竟然如此年轻?”
“棋道也就罢了,我也不甚懂,只听说你带兵不过一年,就数败燕军,更是斩杀了燕国大将秃发勃斤,击退了慕容厉?”
王谧谦道:“对方大意,侥幸而已。”
“将军先后击败刘康刘珍,夏侯显姚襄,这些人无一不远胜于慕容厉。”
符飞听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这些年并不出现在人前,晋朝年轻一代,竟还记得我十几年前做的事情。”
周琳袁瑾心中惊讶,按道理他们对符秦的了解,要远甚于王谧,但符飞这种消失了十年的人物,王谧还能如数家珍,知其过往,这就很不一般了。
符飞见众人模样极为狼狈,便请众人登上马车,同时对周琳道:“这次贵使团倒是做得好,燕国那边前后派出了五六支骑兵,在各个方向堵截。”
“虽然天王派我迎击,但双方兵力相差不差,作为诱饵的车队也被燕军骑兵拼死击毁。”
“若非你们弃车走山路,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袁瑾出声道:“这也是武冈侯的主意。”
符飞听了若有所思地,他吩咐手下护着车队,自己亲自带兵在前面引路,一路往长安方向而去。
王谧带着青柳君舞坐上了车子,这七八天难得能如此休息,三人本就疲惫不堪,当即都闭目养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不多时,青柳君舞都睡着了,但王谧却没有睡意,脑中复盘着这一路走来的经历。
这次出使中虽然遇到了不少危险,但也让王谧长了不少见识,他所看到的是,无论符秦还是桓氏,都是将才辈出,远不是晋朝朝中那些空谈阔论的高官可比。
包括燕国那边,随便拉出个骑兵将领,就是独当一面的猛将,差点就将使团截杀在路上。
目前能和符秦燕国同时对抗的,也确实只有桓氏势力,平心而论,就是被桓温看不起的长子桓熙,其领军能力放在建康,也是中上以上的水准。
相比之下,建康士族中,根本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将帅之才,谢韶已经是其中佼佼者了,但也只能给王谧做辅助,尚不具备单独领军的能力。
而后世也是如此,桓温死后,其培养的掾属重新回归朝廷,都成了军中的中坚力量,其中最优秀的,便是北府军的领军人物谢玄。
若非在桓温手下那些年的成长经历,而是一直呆在建康的话,很难说谢玄是否还能有类似的成就。
王谧心中有些沉重,符秦燕国虽然都有自己的问题,但他们在强敌环伺,时刻保持着对外用兵的危机感,将领人才辈出,始终没有断档。
而东晋朝廷借着长江之险,利用桓温阻拒两国,浑不知危机迫在眉睫,一个不慎,便是局面崩覆之危。
尤其是王谧加速推动历史进程的当下,三国之间的大战,会比后世来得要早得多,这时候王谧除了利用桓温死前的馀威外,便是要提早组建类似北府兵的存在,尽快壮大自己实力。
同时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国交战中,为符秦埋下几颗暗雷,让其在关键时刻引爆,不然以苻坚王猛的组合,即使有桓温挡着,东晋的胜算也是不高。
所以王谧才一定要亲自过来,为将来的道路扫除障碍,争得一线先机。
但眼下虽然平安了,但王谧却有一件事情没想通。
燕国要是真的对使团势在必得,按理说其所能派出的力量,应该远超目前所见,如今实在有些雷声大雨点小,是自己想多了吗?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听到青柳的声音,才猛然醒来,发现车队已经接近长安了。
从车窗往外看去,几十里外的长安城连绵逶迤,占据了整条地平线,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静静俯卧在大地之上。
王谧望着那模糊的轮廓,思绪万千。
五十年前,匈奴大将刘曜打进关中,逼近长安,将其团团包围。
长安因此发生粮荒,城中百姓饿死大半,人人相食,晋愍帝司马邺出城投降,西晋就此灭亡。
之后长安屡经战乱,数易其主,最终为符秦所得,成为其都城。
中间东晋曾数次北伐,最接近的一次,便是十二年前桓温打到长安城外,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攻城,功亏一篑。
这也让箪食瓢饮以待王师归来的关中百姓大失所望,就此晋朝人心渐失。
苻坚上位后,在王猛的辅助下,提出“协同内外,混一戎华”,即汉胡不分,同时允许汉人做官,让汉人佃农的租税由先前的一半,恢复到西晋的十税一,种种措施下,民心向背开始悄然发生变了。
对此王谧忧心忡忡,要说燕国那边内政混乱,自己还师出有名,但要是将来再打到长安时,还有多少当地百姓支持?
这中原正统的大义名分,在胡汉一体的仁政面前,还有几分说服力?
马车渐渐接近长安城门,远处巡逻的骑兵哨探,渐渐多了起来,见有大批人马过来,皆是赶来查看,见到符飞一行,皆是翻身下马施礼。
但他们盘查使团马车时候,仍然还是一丝不苟,兵士们认真检查了车落车内,并查验了文书,丝毫没有因为符飞的身份而轻信大意。
王谧看在心里,更增担忧,苻秦军将职责分明,做事缜密,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苻坚王猛,已经提早起步了十年,自己在后面单纯追赶,无论如何都不能拉平两边实力差距,必须要找到破局之策。
车队行到城门之前,经过符秦这些年的修缮,城墙城楼,乃至城门大道,皆是焕然一新,仿佛又回来了汉朝时候的强盛气象,让人难以察觉到时代的痕迹。
但从往来的行人,却还是能看出差异,因为从进进出出的人们穿着打扮上,能看出有相当繁杂的族群。
最多的自然是汉人,毕竟其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其也是劳作耕种的主力。
其次便是氐人,不同于大部分胡人,氐人其实并不是游牧民族,而是先祖起源于川蜀松潘高原的农耕民族,自古用的也是汉姓,衣服与汉人也是最为近似的,只是婚嫁传统和汉人不同。
后世将古蜀人归为氐羌系的旁支,据说还有可能和三星堆文明有联系,其中一支还有个传统,便是划开婴儿额头中间,在其中种下果核豆子祈福,相传便是二郎神传说的起源。
中华大地上,诞生了无数旁支分系,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同化融合,方才形成了中华民族以及海纳百川的文化传承,但这个过程,却注定不是和平安静,相反是一直伴随着血和火的。
没有谁最开始就希望自己祖先屈居人下,最早的皇帝蚩尤,夏商之争,还是秦统六国,皆是以最直接的手段证明,谁能从战场上能够活下来,谁就是最强的,大家便融入其中,在漫长的岁月中一体同化。
如今长安城内其乐融融的景象,并不能掩盖其下面难以消解的矛盾,毕竟民族融合有人进,便肯定会有人会退。
尤其是让身为统治阶级的氐人,让他们承认汉人拥有相同甚至高于他们的权力,自然有人会不满,所以苻秦倚仗的王猛,也一直被氐人贵族针对。
王谧静静思索起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键是,如何才能找到这道缝隙?
车队到了驿馆,众人皆已疲惫不堪,符飞那边过来,说道:“天王有令,使团一到,便即入宫递交国书。”
周琳听了,面露难色,出声道:“吾等固当觐见,但应先沐浴更衣,方合礼制。”
“但先前我等长途跋涉,衣服污秽不堪,替换袍服又尽皆遗失,只待我等买了衣物,方好入宫啊。”
符飞出声道:“天王已经命人备好了。”
他把手一挥,当即有人把衣服拖着上来,周琳一看,脸色更加尤豫,因为这赫然是氏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