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躺椅
「你不懂,主教阁下。」他的表情只是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微笑,「我在北极体验到了最真实的自然律法,寒冷不会因为你是任何身份而停止它的杀戮,我们每个人只是苟延残喘被其甄选的羔羊,连适应者也未必可以存活,还要足够幸运。」
「幸运?你想说的是被选中吧。」西伦冷笑,「你从不觉得这是你的幸运,而是因为你是特别的,你是独一无二的,你被自然的律法所甄选,你活了下来,你是祂的使徒。」
拉塞尔流露出焦躁和不耐烦:「你根本不懂,我在北极见识了多么伟大的神话————」
西伦直接打断了他:「当你发现物种起源的漏洞——姑且这么说——的时候,你感受到的不是惶恐,而是欣喜。」
「你很高兴这一点可以证明达尔文不是自然律法的先知,于是你要去证明你才是那个人,所以你前往北极。」
「你不想走达尔文走过的航道,你想摆脱他的阴影,所以你挑选了北极。」
「你根本不是去弥补漏洞的,也不是去科考的,你是去朝圣的!」
拉塞尔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你在出发时就怀揣著朝圣的心态,你想去见识真理的存在,想去见识那个你所认为的神。」
拉塞尔想起了船上的许多朋友,想起了帮他筹钱的卡尔,想起了畏畏缩缩的厨娘梅斯,想起了情人玛丽,想起了很多人。
他们怀揣著见证伟大科学发现的心情踏上了那艘船,随他前往北极。
那一路的开始非常顺利,天高云阔,海静人清,他们带的补给非常多,甚至还在甲板上开了一场小宴会。
每个人都满怀期待,都在为新世界和旅行而欢呼。
那时他坚信自己是为了科学去远征—一或者说,哄骗自己相信这一点。
后来,当风雪真的降临,极地低压旋涡带著巨大的龙卷袭击他们时,当他们在巨大的冰山上跋涉时,人们惶恐地跟著他,听从他的指令。
当一个个朋友被寒冷和风暴夺去生命时,他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有见证奇迹的震撼。
那是伟大的自然律法,冷漠且平等的律法,没有教会那种虚伪的关怀和假惺惺的爱,只有肃杀一切的伟力。
在那一刻他明悟了,他视活下来的人为「选民」,自己是「先知」,而死去的人则是被选择淘汰掉的。
但真的是在那一刻才明悟的吗?
在踏上那条旅途时,他便已经将其视为朝圣,他没有对死去的朋友报以悲伤因为他们本就是预定好的燔祭。
他们————
拉塞尔无法再想下去了,他的手微微颤抖著,在那一刹那失语。
西伦站起身,趁著拉塞尔呆滞时绕过他的正面,在他的背后轻声说话。
这个动作很小,只是在拉塞尔的视线中消失了,但却是在开始时西伦便精心设计的一环。
「躺椅」——精神分析中偶尔会用到的一个小手法,让咨询者坐在躺椅上,而分析师则坐在他背后,咨询者无法看到分析师。
一般来说,这是针对神经症患者的手段,因为这样的患者会过度关注分析师的动作,过度在意他者的凝视,取悦、争辩、寻求保证,导致无法自由地言说。
所以需要借用躺椅,让患者好像在对空气说话,不关注分析师的反应,不刻意表演,更容易暴露无意识结构。
但躺椅用在性倒错和精神病患者上却会对他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性倒错需要「被看到」,需要获得那种施虐式的凝视权力,类似「让他者看见我在超越规则」,但躺椅摧毁了他的享乐剧场。
另一方面,他来咨询的目的是证明分析师的规则是假的,他要用眼神、姿态、肢体语言来戏弄分析师、激怒分析师、统治分析师。
但当西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时,他不被看见、不被承认,无法看见他人被自己激怒。
「你在旧规则里不被关注,没有获得成功,没有被他人认可,但你非常自负,你认为你的聪明才智胜过无数蠢猪。」西伦微笑,在他身后轻声诉说。
「你恨吗?不,你是在嫉妒,嫉妒为什么自己不是规则最宠爱的孩子,你所有表现出来的反抗都是一种献媚,你献上你的一切,去博得「真理」的好感。」
「够了!」拉塞尔咆哮著吼道,如同受伤的狮子,他扭过头。
但却看到西伦站在客厅的水池旁边洗苹果。
「唔,要吃吗?」他微笑著说道。
「你————」拉塞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西伦的表现让他所有的言辞都憋回了肚子里,却一肚子的窝火。
他以为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巅峰对决,但西伦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
他以为那是恶魔引诱他,而他强力反击的剧本,但西伦只是在洗苹果。
「放心,这不是什么达唔滴————」西伦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拍了拍他的头,「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了,请回吧。」
「你————」拉塞尔满脸的愤怒,他想大声斥责西伦的态度,这难道是对咨询者的态度吗?但一旦他开始质问,他就会处于一个更卑微的位置。
他会像一个真正的病人,去抗议医院的处理方法。
可他从没把自己视为病人,他来是要摧毁西伦的,而不是抗议治疗流程。
他想起了死去的莎娜,在这一刻,他疯狂地想杀死眼前的人。
西伦说完那句话就转身了,似乎完全没把他当一回事,这是个好机会。
冰晶开始无声地蔓延,一点一点,即将刺入他的身躯。
但西伦只是无所谓地转身:「走的时候帽子别忘带了啊。」
冰晶根本靠近不了他的身体,在他转身的一刹就被神念融为了雪水。
「啊————怎么有积水,洗苹果的时候流出来了吗?」他懊恼地自言自语道,然后把抹布丢到地上,擦了擦。
拉塞尔沉默了片刻。
「我走了。」
这段话用了重音,在最后的时刻,他依然想引起西伦的注意,想被看到,想看到他人脸上的表情和反应。
但西伦头也没回,只是含糊地说了声:「嗯。」
他甚至没说下次有需要可以再预约————但他上次都说了。
拉塞尔咬了咬牙,在门口戴上帽子:「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西伦没有回答,哼著歌,似乎没有听见。
「下次什么时候有空!」他加大声音吼道。
「啊——」西伦微笑著抬起头,「明天吧,或许后天?你来就行,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人走入我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