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见他不接招,也不追问,坦然道:
“天色渐晚,正欲寻个落脚之处。韦杜之地,高门贵第,非我等山野之人可久留叨扰,打算往前面的村庄看看,能否借宿一宿。”
“借宿村庄?”
东王佑之剑眉微挑,随即朗声一笑,“何须如此麻烦?相逢即是有缘。叶贤弟你们既然到了韦杜门前,岂有过门不入之理?况且,我与韦杜两家也都算有些交情。不如随我等同入韦曲,自有妥当安排,也好过在乡野间奔波。”
他这话说得颇为热情,也带着东王府公子特有的去安排他人行程权力的自信。
叶洛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婉拒:
“多谢东王公子美意。只是我等与韦杜素无往来,贸然登门,于礼不合,更恐扰了贵地清静。乡野借宿,虽简朴,却也自在。”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拒绝了邀请,也给了双方台阶。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韦杜”方向传来。
只见先前侍立在杜衡之身旁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引着两人快步走来,那两人正是杜衡之与其妹杜若微,那位沈先生并未跟来。
杜衡之远远看到东王佑之,脸上立刻浮现出得体的笑容,加快脚步上前,拱手道:
“方才门房来报,说见到东王府车驾仪仗往这边来,衡之还恐有误,不想真是佑之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语气热络而不失恭敬,显然东王佑之在他,乃至在整个韦杜世家眼中,分量都极重。
杜若微亦盈盈一礼,声音轻柔:
“若微见过东王公子,池香姐姐。”
她与池香好像是旧相识,彼此微笑颔首。
东王佑之收起与叶洛交谈时的随意,神色转为符合他身份的贵气,拱手还礼:
“衡之贤弟,若微妹妹,不必多礼。佑之冒昧前来,倒是叨扰了。”
“佑之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是韦杜蓬荜生辉!”
杜衡之笑道,随即目光转向叶洛等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们还在此地,且与东王佑之站在一处。
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笑道:
“原来叶兄、王兄几位也与佑之兄相识?方才一别,还以为诸位已经远去了。”
叶洛简单道:
“呵,‘偶遇’东王公子。”
他特地加重了“偶遇”两字。
东王佑之接过话头,笑容温润:
“确是巧遇。方才正邀叶贤弟他们一同入府,也好有个照应,可惜叶贤弟谦逊,执意不肯叨扰。”
杜衡之目光在叶洛和东王佑之之间转了转,心思电转,脸上笑容不变:
“叶兄、王兄何必客气?今日与王兄一席谈,衡之受益匪浅,正觉未尽兴。既然佑之兄也在此,不如一同入内,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免得诸位再去寻那未必方便的住处。”
他这话,既是给东王佑之面子,也确实对叶洛等人存了结交之心。
东王佑之点头,再次看向叶洛:
“你看,衡之贤弟也如此盛情。叶贤弟,再要推辞,可就是看不起我与衡之贤弟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将压力给到了叶洛。
叶洛心中暗叹,知道再拒绝下去,不仅拂了东王佑之的面子,也会让刚刚建立不错印象的杜衡之难堪。
他看了一眼同伴,王砚眼神中有些犹豫,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
周沐清无所谓地撇撇嘴;
裴淮依旧淡然;
寇文官则对他咧嘴一笑,意思是你决定。
“既然如此,”叶洛终于松口,对着杜衡之和东王佑之分别拱手,“那便叨扰了。多谢杜公子,东王公子盛情。”
杜衡之脸上笑意更浓:
“如此甚好!几位,请!”
众人便汇作一处,在杜衡之兄妹的引路下,转身却是朝着“韦曲”那高大的门楼走去。
路上,自然少不了寒暄。
东王佑之与杜衡之并排而行,随口问道:
“令尊令堂近日可还安好?家父前些日子还提起杜世伯,说许久未对弈了。”
杜衡之恭谨答道:
“劳城主挂念,家父家母身体康健。家父也常念及城主风采,只叹俗务缠身,不得时常请教。待此番事了,定当备帖,请王爷和城主过府一叙。”
从这段话,可以听出,这位东王府旁系,东王佑之公子的父亲,应该是某处城主之位。
东王佑之颔首,又看向杜若微:
“若微妹妹修为似乎又有精进?这身‘流云锦’法袍,与妹妹甚是相配,可是池香师妹的手笔?”
池香在一旁微微一笑,对杜若微道:
“若微妹妹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这‘流云锦’不过是锦庭寻常织品,妹妹不嫌弃就好。”
杜若微脸颊微红,轻声道:
“佑之哥哥过誉了。池香姐姐的技艺才是巧夺天工,这法袍不仅美观,于修行亦有助益,若微感激不尽。”
后面的罗烈抱着刀,大咧咧地对杜衡之带来的管事道:
“喂,老兄,韦府今晚可备了好酒?走了半天路,嘴里淡出个鸟来!”
那管事面色不变,回答道:
“回这位客人,想必韦家定是有所准备的。”
徐若则安静地走在稍后,目光偶尔扫过路旁韦曲高墙内的园林景致,以及墙上一些隐约可见的、带有墨家或道家风格的装饰,眼中若有所思,并未参与交谈。
叶洛一行人跟在身后。
王砚低声对叶洛道:
“叶兄,这”
他感觉事情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叶洛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他心中明白,东王佑之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而杜衡之对他们的态度转变,也部分源于东王佑之的“重视”。
自己这群人,似乎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某些更高层面的视线交汇之中。
穿过高大威严的门楼,进入韦曲内部,又是另一番天地。
虽已是傍晚,但廊檐下悬挂的灯笼已然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洒在平整的青石路、精致的假山池沼、以及那些即便在初春也精心养护着的松竹梅兰之上。
往来仆役侍女见到杜衡之与东王佑之,纷纷避让行礼,秩序井然,悄无声息,显示出世家大族严谨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