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宴。”
白发男子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大。
韦青宴高举的拳头就僵在半空。
她狠狠瞪了公子禾一眼,又看了看龙椅上的男子,最终只能不甘心地冷哼一声,悻悻然收起拳头。
几步便来到龙椅旁,侍立在一侧,还不忘手一招,将那杆亮银长枪收回手中。
然后继续用美眸,死死地“凌迟”着公子禾。
公子禾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但也知道是自己刚才那番威胁才把这位韦老祖得罪狠了。
只能收敛了玩笑之色,整了整衣冠,对着韦青宴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到底,语气诚恳:
“韦老祖息怒!晚辈方才实属无奈之举,言语多有冒犯,举止更是孟浪不堪。但晚辈可以对天发誓,真的只是嘴上说说,虚张声势,绝无半点真的要对老祖您不敬或行那荒诞之事的念头。惊扰了老祖,让老祖受辱,是晚辈的不是,学生在此诚心赔罪,还望老祖海涵。”
叶洛也跟着上前一步,对着韦青宴拱手道:
“学生叶洛,方才在院中不知是韦老祖当面,出手不知轻重,冒犯之处,也还请老祖恕罪。”
他这话是真心道歉,想到自己之前又是拳打又是脚踢,虽然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对方毕竟是位值得敬重的先祖英杰,确实有些失礼。
韦青宴却是别过脸去,不看他们,但从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来看,怒气显然未消,只是碍于白发男子在场,强忍着没有发作。
龙椅上的白发男子看着这一幕,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一副看着晚辈玩闹的样子。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白发男子目光扫过眼前怔忪的两人,又侧首看了眼身旁韦青宴,唇角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意。
“你们也不能怪青宴记恨你们。”
他声音舒缓的说道,“她生前乃人间骁将,征战杀伐,历遍血火,魂魄坚韧不拔,这几经辗转方能拜入我门下,得此龙女之身转生。”
“重获新生后,也未曾有一日忘却前尘执念,苦修兵家战法,淬炼神魂,更将我一身所学倾力相授。这五百载寒暑如一日守在此地,守着这口井。”
他略作停顿。
韦青宴虽仍别着脸,但绷紧的肩线微微松了些。
“也就是近些年,”白发男子话锋一转,“许是寂寞得太久,许是心结渐消,她才开始留意起那些曾经无暇也无心顾及的事物。譬如凡人女子们的钗环裙裾,描眉点唇。就开始偷偷化身外出,流连于市井妆楼,观察学习,回来便对镜自试。”
“每一支簪花的插戴,每一缕青丝的绾结,都极尽心思。妆成之后,常自珍自赏。”
他的目光落在韦青宴泛起绯红的耳尖上,笑意加深:
“今日,你这小友,”他看向公子禾,“不过是初初照面,竟能一眼窥破她这份深对妆奁之事的上心与珍视,眼力可谓刁钻。然而,你旋即以此相胁,固然是急智,却也实实在在,是戳中了她最不欲为人道的柔软处,更是轻慢了她数百年来首次为自己寻得的一点儿尘世乐趣。这‘开罪’二字,说得并不为过。”
“师父!”
韦青宴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面上红晕未褪,眼中水光潋滟,羞恼交加,却又因对师尊的敬重而不敢高声,只低低唤了一声。
“呵呵呵”
白发男子见此开怀轻笑,“是为师老了,也是这几百年间,除青宴外再无他人可对谈,难免有些寂寥。今日忽见两位小友至此,话匣一开,便絮叨了些陈年旧事,青宴莫怪。”
他笑罢,正式将目光投向叶洛与公子禾,缓缓道:
“尚未自我介绍,倒是失礼了。吾名嬴偿,乃昔日曾隶属西方白帝麾下的白龙一脉。至于如今”
嬴偿环视这井底自成一格的“宫阙”,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暂且自封为这井中龙王罢了。上无皇庭敕封,亦无天地庇佑,更无山河地只的香火供奉,不过一介匿于市井深处的闲散老龙而已。”
“嘶——!”
叶洛听到“白帝”、“白龙”这等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名号,不免心神一震。
而身旁的公子禾,此刻也是面色骤变,纵然极力克制,仍是从齿缝间泄出一丝清晰可闻的凉气。
上古白帝。
那可追溯到人族文明曙光未现之时,便统御西方、威震八方的始祖黄帝。
黄帝之后,其长子少昊承继大位,后才被尊为白帝。
若眼前这位龙王真是那个时代的遗存,其年岁恐怕得以两个千年载计。
井龙王嬴偿显然将二人的惊愕尽收眼底,不待他们发问,便悠然自解道:
“呵呵呵,不必过于惊诧。我虽系出白龙一脉,却仅是血脉稀薄的旁支末裔,并非上古嫡传。悠悠岁月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虚度九百春秋,距真正的上古龙神,还差得远呢。”
公子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抓住对方言语中的线索,追问道:
“那此地,韦府东厢房所隐藏的秘密,便是龙王阁下您自身的存在么?可是,韦家为何要对此讳莫如深?依晚辈浅见,家族中有真龙栖居,纵是井中之龙,也绝非需要掩藏之事,反而应是殊荣才对。”
“非也。”
嬴偿轻轻摇头,唇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愈发明显,“韦家之中,除却青宴因缘际会知晓我之存在,并自愿留下相伴,其余族人,纵是历代家主,亦不知这井底别有洞天,更不知有我这条老龙盘踞于此。”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井壁,望向渺远不可知的过往,声音难免有些苍凉:
“这茫茫天下,或许还能记得‘嬴偿’这个名字的,除了我自己,恐怕,就只有青宴了。”
嬴偿顿了顿,视线落回眼前两位年轻人身上,“哦,如今,倒是又添了你们这两位颇为有趣的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