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邑村的西瓜种植教学大会刚过去没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精心伺候那几颗宝贝西瓜籽，眼巴巴等着它们发芽。
夏元一的日子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天在田里转转，在仙灵空间里忙忙，偶尔教教村民们新的种植技巧，平淡而充实。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这几天，天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事儿，还得从九重天说起。
九重天，听名字挺唬人，其实也就是比人间高那么几个档次的地方。
那里住着仙人，修的是仙道，求的是长生。
人间香火，就是其中一种重要的资源。
简单说，就是人间百姓供奉仙佛，烧香祈福，产生的信仰之力汇聚成香火，能被上界的仙佛吸收，辅助修炼。
可最近几年，九重天上好些仙家发现，自家收到的香火，怎么越来越少了。
起初以为是人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没心思拜神。
可后来一测算，不对啊！下界那几个大国挺太平的，尤其是那个什么大周，听说最近几年粮食多得吃不完，百姓日子过得美滋滋。
那香火怎么还少了呢！
有细心的仙人再次掐指一算，发现问题了，不是拜神的人少了，是拜他们这些“正统仙佛”的人少了！
香火都跑到别处去了！
这还得了！
于是，几位香火损失比较大的仙家一合计，决定派人下界看看，到底是谁在抢生意。
最后，六个宗门和佛门的弟子被派遣下界。
凌云子便是其中之一，是仙宗带头的，而佛门的带头的弟子叫了因。
六人的修为都不高，刚成仙不久，在九重天属于垫底水平，但在下界，那绝对是能横着走的存在。
接到任务时，凌云子等人还挺高兴。
下界啊！
那不就是去穷乡僻壤视察吗？
以他仙人的身份，下去还不是被凡人当祖宗供着，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他特意换了身最拉风的白袍，脚踏祥云，腰佩长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自认为仙风道骨，这才在在道主和佛主的帮助下打开虚空裂缝，往下界而来。
穿过层层云海，越过罡风雷火，凌云子终于看到了下方广袤的大地。
“哼，果然灵气稀薄，蛮荒之地。”几人撇撇嘴，按下云头。
他第一个降落的地点，选在了大周国境内一座曾经香火不错的灵雨庙附近。
按仙界记载，这庙供奉的是掌管布雨的仙官，往年香火挺旺。
可当凌云子等人收起祥云，整理衣冠，昂首挺胸走向庙宇时，傻眼了。
庙还在，但破败得不成样子。
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结满了蜘蛛网。
殿前的香炉里别说香火了，灰都积了厚厚一层，还长了草。
殿里供奉的灵雨仙官神像，彩漆斑驳，半边脸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供桌上空空如也，连个烂苹果都没有。
他走出庙门，拉住一个路过的老农，端着仙人的架子问道：“老头，这灵雨庙为何如此破败？百姓都不来上香了吗？”
老农正扛着锄头下地，被这突然冒出来穿得跟唱戏似的人吓了一跳。
他上下打量凌云子，见他穿着奇怪，语气傲慢，心里就不太乐意。
“不灵，灵雨仙官掌管布雨，保佑风调雨顺，怎会不灵···就算不灵，但这可是仙，你们怎敢如此怠慢。”凌云子提高声音，不过想到了仙凡通道关闭，仙官已经许久没有布雨了，声音又低了点。
老农笑了，指了指远处绿油油的田地说道：“风调雨顺···我们现在不靠天吃饭了，有神农王爷的种子，有水利沟渠，旱涝保收，拜这泥胎子有啥用···”
凌云子一愣，有些疑惑的问道：“神农王爷，那是何方神圣，本仙···在下怎么没听过？”
老农来了兴致，放下锄头，唾沫横飞地讲起来。
“你是山沟沟来的吧！神农王爷可是我们大周的守护神，华安王夏元一知道不，那就是神农转世，他种出的稻子亩产千斤，土豆红薯亩产四五千斤，棉花保暖，甘蔗制糖，现在又弄出了西瓜，啧啧，听说那叫一个甜！”
老农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凌云子的脸色越来越黑。
老农指着远处一座新建的而且气派不少的庙宇说道：“现在啊，我们都拜神农庙，瞧见没，那儿香火才旺呢！灵验得很！求子得子，求雨得雨，不对，我们现在不求雨了，反正有王爷在，饿不着。”
凌云子顺着老农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座崭新的庙宇矗立在村口，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旁边破败的灵雨庙气派十倍不止。
庙门口人来人往，手里都拿着香烛供品。
袅袅青烟从庙里飘出来，带着浓郁的香火气息。
那香火之旺，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信仰之力。
而那股力量，本该是属于他们仙界的。
凌云子等人顿时便气得肝疼。
他谢过老农，快步走向那座神农庙。
几人对视一眼，然后其他几人隐去身影，让凌云子带头往那边而去。
他们要看看，这抢生意的神农，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庙里果然热闹。
男女老少都有，排着队上香跪拜。
供桌上摆满了各色供品，新收的稻谷，饱满的土豆，红艳艳的辣椒等等。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
凌云子看了第一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就是一尊扛着锄头，戴着斗笠，卷着裤腿的农夫雕像！
雕像面容温和，嘴角带笑，眼神慈祥地看着下方的百姓，脚边还雕着几捆稻穗和几个圆滚滚的土豆。
凌云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在仙界见过无数神像，其中有威严的，有慈悲的，有凶悍的，就是没见过扛锄头的。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农夫雕像身上凝聚的香火愿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金光闪闪的，晃得他眼睛疼。
这得多少百姓真心实意地信奉，才能汇聚如此庞大的香火啊！
“神农王爷保佑，我家那口子腰疼快点好，保佑我家庄稼顺利发芽，保佑明年收成更好···”
大婶磕完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又一个老汉上来，摆上一把新摘的豆角放到供台上：“王爷，尝尝鲜，您给的种子长得好极了···”
凌云子站在殿中，看着这荒诞又和谐的一幕，脑子嗡嗡作响。
他算是明白了。
下界出了个妖孽。
不，是出了个怪胎。
不修仙，不炼道，就种地，结果种着种着，把百姓的信仰全种到自己身上去了！
这是刨仙界的根啊。
凌云子又怒又急，还有点慌。
他出来是调查情况的，现在情况是调查清楚了，香火被个种地的抢了。
可这怎么回去汇报。
说下界百姓不拜仙佛，拜一个扛锄头的农夫。
仙界那些大佬听了，不得气得掀桌了。
他们这些小卒子，会不会被迁怒。
不行，得做点什么！
凌云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整了整衣袍，走到殿前，清了清嗓子，运起一丝法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威严：
这一嗓子，把殿里殿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个穿着奇怪而且一脸怒容的年轻人。
凌云子很满意这效果，继续板着脸道：“尔等可知，供奉野神，乃是大忌！此等泥胎塑像，也配受尔等香火？速速拆了此庙，回归正朔，供奉天庭正神，方可保尔等平安！”
他以为，自己这仙人气势一放，话一说，这些愚昧凡人还不吓得屁滚尿流，赶紧磕头认错？
然而
安静。
诡异的安静。
香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看傻子的同情？
“这人谁啊？”
“穿得怪里怪气的。”
“说什么呢！拆神农庙，他疯了吧！”
“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可能是个骗子。”
窃窃私语声响起，没一个人害怕，更没人听他的。
凌云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本仙乃九重天凌云子，奉命下界巡查，尔等速速···”
一个看起来像是庙祝的老者走过来，摆摆手打断他道：“行了行了，后生，看你也年纪轻轻的，怎么尽说胡话，什么九重天，什么仙，咱们这儿只认神农王爷，王爷让咱们吃饱穿暖，咱们就拜他，你说的那些···灵吗？”
一个大汉瓮声瓮气道：“就是！以前拜了那么多年雨神，该旱还是旱，该涝还是涝，自从有了王爷，咱们再没饿过肚子！你说我们该拜谁？”
凌云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这才发现，下界这些凡人，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不愚昧，不盲从，他们只认实实在在的好处。
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信谁。
香火，不是靠吓唬能得来的。
看着眼前这群眼神坚定、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凡人，凌云子等人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这个叫夏元一的农夫，恐怕不是普通的怪胎。
几人阴沉着脸，转身走出神农庙。
他们得去会会这个所谓的神农王爷。
看看这个抢了仙界香火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