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随着最后一声爆竹响彻底消散,夏邑村的春天便踩着化冻的泥土,悄没声地来了。
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田埂上的野草冒了尖儿,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少了刺骨的寒意,多了点酥酥麻麻的痒。
夏元一背着手,站在自家最大的一块田边,眯着眼睛打量。
田里还残留着去冬作物的枯茬,但底下黑油油的泥土已经泛起了活气。
是该动起来了。
他脑子里盘算着今年的计划,现在可不像是一开始的时候了,现在他空间里面一大堆可以种植的东西,现在他们家连木薯都不种了,就连脚板薯也就在后院种一行而已,还是奶奶喜欢吃才种的。
灵稻要再育一季新种,空间里的香蕉长得太疯了,得挪几棵出来见见太阳。
西瓜籽儿准备好了,沙壤地也留出来了。
还有那些猴面包树的种子,得赶紧分下去…
许多村子都想要种猴面包果树,就为了储水,夏元一直接在仙灵空间里面培育了一些。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但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夏元一就知道是谁来了。
“先生,您在这儿啊!我们几个正找您呢,看看今天有什么活儿?”凌云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又不显得聒噪,怪不得会被道主派来下界,很会做人嘛!
夏元一转过身,眼前齐刷刷站着六个人,凌云子打头,了因稍后半步,后面跟着四个眼巴巴的弟子。
一个个穿着粗布衣裳,袖口裤腿都卷着,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晒太阳晒出来的健康红晕。
要不是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那点不一样的神采,还真跟村里干活的汉子没啥区别。
这几个月,他们是真把自个儿当夏邑村人了。
“来得正好,刚刚好开春了,事情多了起来,灵稻得育种,空间里那几棵香蕉树长得挤不下了,得挪出来,西瓜地也该整了。”夏元一笑了笑,指了指田里说道。
这几个仙人还是挺好用的。
夏元一都用顺手了。
“我们干!”六个人异口同声,眼睛唰地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尤其那四个年轻弟子,就差把选我选我写在脸上了。
在夏邑村待久了,他们悟出一个真理。
离夏先生最近的活儿,往往好处最多,要么能沾点功德气,要么能混口好吃的,最不济,多看几眼先生种地的手法,那也是受用无穷啊!
凌云子毕竟是领头的,稍微矜持点,但脚下已经不自觉往前挪了小半步,把了因和尚隐隐挡在身后。
了因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声音平和但内容很直接。
“夏先生,灵稻育种需精细,贫僧早年侍弄过佛前优昙花,或可帮忙一二。”
意思很明白,种花我熟,育种我在行!
凌云子立刻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和尚真会找由头,优昙花跟灵稻能是一回事吗?
夏元一看着他们这暗地里的较劲,有点好笑,又觉得挺有活力。
“行,那灵稻育种,凌云,了因,你们俩带两个人负责,香蕉树挪移是个力气活,剩下两个,跟我去空间里挖树。”他点了将说道。
夏元一也不怕他们知道自己空间的事情。
毕竟他的靠山太大,这些人还真不敢有一丁点的动作。
被点到的欢天喜地,没被直接点到的也竖着耳朵,等着分配任务。
灵稻育种选在了后院一块特意留出来的苗床。
土地早就深翻过,晒得松软,拌了底肥。
凌云子和了因带着两个弟子,像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夏元一给的灵稻种子袋。
那袋子看着普通,但一打开,浓郁的生命气息和淡淡的金光就让四人精神一振。
“一粒,两粒…”
凌云子亲自点数,手稳得不像话。
他以前在仙界点验仙晶都没这么认真过。
了因则仔细检查苗床的湿度,用手捏起一小撮土,感受着。
“刚刚好此时播种,生机最旺。”
两个弟子一个拿着特制的小耙子,准备划出浅沟,另一个端着装满清水的木瓢,水里自然兑了那么一点点灵泉水,不多,但足够催发种子活力。
播种过程安静得近乎神圣。
每一粒种子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这不是普通的播种,这是在延续一种奇迹。
“师兄,我感觉…比当初师父传我入门心法还紧张。”一个年轻弟子压低声音,看着埋入土中的种子,忍不住说道。
凌云子没骂他,反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在这里,每一颗破土而出的嫩芽,都是大道的显化,比什么高深功法都直观。
与此同时,夏元一带着另外两名弟子进了仙灵空间。
一进去,俩弟子就算不是第一次来,也还是被那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和勃勃生机冲得晕乎了一下。
“先生,香蕉在哪儿”一个弟子喘匀了气问。
夏元一引着他们往空间深处走。
很快,一片郁郁葱葱的香蕉林出现在眼前。
叶子宽大油绿,像一把把巨扇,层层叠叠。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还是青皮,但个头已经不小,挤挤挨挨地垂下来。
“嚯!长这么大了!”弟子惊叹。
“空间里长得快,就这两棵吧,小心点挖,别伤了根。”夏元一说着,选中了两棵结果最多的。
挖树这活,看着简单,实则麻烦。
香蕉树根系发达,盘根错节,又是长在灵气充裕的空间土里,抓地抓得特别牢。
两个弟子摩拳擦掌,抡起特制的宽头锹就开始挖。
起初还信心满满,觉得不就是挖棵树嘛。
结果一锹下去,土壤结实,震得手发麻。
挖了半天,才刨开表面一层。
“这土…比精铁还硬吧?”一个弟子甩甩手,哭笑不得。
“少废话,多用劲!”另一个鼓着腮帮子,继续跟树根较劲。
夏元一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偶尔指点一句。
“往旁边挖,主根在侧面…小心,别砍断那条粗的。”
夏元一还是有点小心眼的,毕竟他也是知道这些弟子曾经过来这里是为了找他麻烦的。
现在臣服于他,他虽然也没有当他们外人,但有时候还会想着戏弄戏弄这些仙界高手高高手。
俩弟子吭哧吭哧,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两棵香蕉树连带着巨大土球挖了出来。
运出空间又费了老大劲,等把树抬到准备好的坑边时,俩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仙人,他们都以为自己已经蜕凡了。
“先…先生,这比跟人打一架还累!”一个弟子抹着汗说。
夏元一笑着递过水瓢,里面装了灵泉水。
“歇会儿,一会儿栽下去就好。”
栽树相对简单。
挖好的树坑里垫了底肥和细土,香蕉树带着土球放进去,填土,踩实,浇水。
水依然是兑了灵泉的。
看着两棵香蕉树稳稳站在了夏家后院的阳光下,宽大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夏元一满意地点点头。
用不了多久,村里人就能尝到这软糯香甜的新水果了。
接下来的日子,夏邑村彻底进入了春耕的忙碌节奏。
西瓜地被精细地整理出来,拢成一垄一垄的。
沙壤土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西瓜籽被小心地点进地里,覆上薄土。
这回,六位仙界来客抢着干。
点籽这活需要耐心和巧劲,不能深不能浅。
了因和尚那捏惯了佛珠的手指,此刻捏着西瓜籽,竟格外稳当,间距分毫不差。
凌云子不甘示弱,速度又快又准。
“了因大师,您这手法,不下于微雕啊。”一个村民路过,看得啧啧称奇。
了因微笑说道:“万物皆有其理,种瓜点豆,亦是修行。”
没多久,瓜苗破土而出,两片嫩绿的子叶羞答答地展开。
仙界六人每天都要去看好几回,比照顾仙草还上心。
他们可都听夏依依小丫头念叨过无数遍西瓜可甜可甜了,早就馋得不行。
而真正在周边村子引起轰动的,是猴面包树。
除了他屋子旁边的那一棵一直回来的以外,夏元一试着在村口种了一棵。
这树长得不算快,但形态奇特,树干粗壮得像个大酒桶。
早春时,夏元一演示了一下,在树干上开了个小口,清冽的汁液就流了出来,不多,但足够应急解渴。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尤其是那些常年缺水村子的村民,眼睛都绿了。
开春后,上门的人就没断过。
“夏王爷,行行好,给几颗种子吧!我们村那地方,打口井比登天还难!”
“王爷,我们村娃娃多,夏天没水喝的时候,哭得人心疼啊!”
“王爷,不多要,就够种我们村祠堂边上的就成!”
“”
夏元一被围在院子中间,耳边是七嘴八舌的恳求。
他理解大家的难处,早就准备好了用灵泉水浸泡过的种子,一包包分好。
“都有,别急,种子处理过了,好活,回去找向阳,排水好的地方种,头一年多照看着点。”他提高声音说道。
领到种子的人如获至宝,千恩万谢。
有人还想多要,夏元一坚定地摇头说道:“先种好这些,活了再说,这东西长得慢,急不来。”
一个老汉捧着种子包,老泪纵横的道:“有了这树,往后荒年,咱心里就有底了…王爷,您真是活菩萨!”
夏元一赶紧摆手说道:“可别这么说,就是棵树。”
了因在旁边看着,感觉自己佛门的菩萨哪里有夏先生的功劳,就他们佛门的菩萨,给人家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
而夏元一看着村民们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心里也踏实。
粮食能饱腹,棉花能御寒,甘蔗能带来甜,这猴面包树,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候救命。
一点一滴,他正在让这片土地变得更适宜居住。
春耕的各项活计,就在这忙碌又充满希望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灵稻苗床里,嫩绿的秧苗已经探出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摆,生机盎然。
移植的香蕉树适应良好,新叶不断抽出。
西瓜地的绿苗一天一个样,已经开始爬蔓。
领了猴面包树种子的村子,陆续传来消息,种子发芽了,虽然慢,但确实活了。
夜晚,仙界六人聚在屋里。
没有打坐,反而在热烈讨论。
“了因大师,您看今天那西瓜蔓,是不是该引一下了?我看着有点乱。”
“凌云师兄,苗床东头好像有几株苗弱些,明天是不是单独补点水?”
“先生今天教的那个堆肥的法子,真是绝了!我看比咱们仙界用灵石催生灵草的法子更合天道!”
“”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功法口诀,仙界见闻,而是种田。
脸上洋溢着的是实实在在,看着作物生长的喜悦。
凌云子推开窗,望着夏邑村宁静的春夜,星子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田地里似乎有生命拔节的声响。
凌云子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我怎么觉得,咱们的修为,好像不是增长了。”
了因等人闻言,顿时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是沉淀了,像这土地,经过一个寒冬的冰封和冻结,等到了开春就会化开,最后反而变得更加的肥沃,对庄稼更好。”凌云子缓缓说道,连口音都出来了。
了因捻动佛珠,微笑点了点头,他也是很赞同。
感受着体内那圆融通透,再无滞涩的法力,以及神魂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安定。
在这里,他们直接褪去了仙人的飘渺,然后开始接地气,成为了泥腿子。
修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云烟,而是像田里的庄稼,扎根泥土,吸收雨露阳光,一点点扎实地生长。
回仙界狗都不回。
那个勾心斗角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地方。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不会也罢
就在这里,跟着夏先生,种地修行。
这人间烟火,这四季轮转,这手把青秧插满田的踏实,才是他们寻觅千年而未得的,真真切切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