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十五年幽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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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监察?”

许栀带着不解,站在院落之中,迎着秋意的微风,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吴广还要说话,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一个穿常服的人以好友的名义冲出来,将吴广极快一拽,凿子已经被人卸下,口中说“请”他回家饮酒。

吴广自知遇到了大事,但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

他看了眼许栀,发现潜伏在四周的秦国人没有对她有什么动作。

吴广想到她昨日种种举止,又给公子负刍扫墓,越想越觉得她就是楚国贵族,和城里的昭氏一样,或许她就是负刍的亲眷!

而李贤是在用非常手段套取她的情报罢了。

吴广越想越不对劲,许栀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娘子啊!你莫要识人不清呐!你这所谓的郎君,他可不是谦谦君子,更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夫!你可知道,这个姓李的狗官杀了我们楚地多少巫人?你,”

吴广手腕被拧住,痛与低声警告让他住了口。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李贤听到她在问。

要说什么?身份?还是杀巫族?

大巫屡次拿红石在楚国灭亡之后要挟。李斯吩咐他务必清理干净,不必在乎手段。

对无神论者来说,巫族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祭祀筹神这种贵族才做的事,和他上下两辈子都不搭边。

若放在上辈子,李贤在这时候就遇到这般张狂的吴广,那他兄长李由在函谷关对阵的可能就不是此人了。

过去,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残忍的,许栀也真的经不起任何刺激。

李贤真的没想到,她会放弃和张良一起离开陵城的机会。

幽微的猜疑,与顾影自怜的情绪从未从他脑海驱散。他到这时才确信,她实实在在的忘了过去,忘了张良。

只是自己这么一身着装,就让她这么直接撞见了。

李贤眼里露出了一分慌怯,他欲言又止,半晌,张口只唤了声,“阿栀,”

令人意外的是,许栀没有质问他。

她的微笑如同这十个月以来的日常相处一样。

她看了看李贤,对吴广说,“我相信李郎,纵使他做官也一定是好官。天底下姓李的官员这么多,一定是你记错了。”

吴广已经被人点了哑穴,不能张口一言。

她朝吴广和他那位‘朋友’点头致意,“老吴,你回家的时候记得也和宋公子说我到家了,多谢他一路相送。”

她再次上下打量李贤,眼眸之中依旧清淅能看到他的倒影。

应该是身上的衣服让他如坐针毯。

许栀却丝毫不意外,她抬手,要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

李贤却更加汗流浃背,因为他一夜匆忙,只是披了外袍。

他并不清楚领子上是否沾有血斑。

但到底是他头一回这样抵触她的触碰,偏偏舍不得那双灵巧的手当指尖缓缓落到了交领处,他不慎垂头,看到她眼睫如蝴蝶翅膀一样扑闪。

“阿栀,不论你问我何事,我会悉数以告。”

她没有说话,没有质问。

李贤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听她沉吟片刻,“我听说陵城封锁,皇帝因一事勃然大怒。而如今你做了秦朝的官,我们还能去灵渠吗?”

“我其实”

她以指抵唇止了他说接下来的话。

“不管什么时候,灵渠就在那里,它也不会跑。至于郑国,我想,我这位朋友一定长命百岁,那么让他再多等几个月也无妨。”

勇气搭建只在一瞬间,他原本如实相告的真实身份无法在这一回说出口。

“时下陵城诸事动荡,你该早日离开。”

晏婶一家不在这儿,隔壁的隔壁邻居夫妇偶尔拌嘴声也并没有响起。连那小猪在猪圈中都绕圈跑累了,呼呼睡起大觉。

白日光强,玉兰树枝桠的阴影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晃来晃去。

一片宁静,更是一片诡异之中。

“可李贤,我走不了了。”

她声音有意压着,可那语调是不稳的。

“我本以为我这是防卫过当的过失性杀人,可直觉告诉我说,不是。”

他安慰她,但怀里的人却没有停止震颤,大概是她又想起了些血腥的画面,让她攥住他衣袖的手止不住的在抖。

“杀了人势必要入狱更何况,我记得并不止一个…”

李贤安抚着她,将她哄回了房间,接着又倒了杯茶过来,坐在那榻上的台阶上,将茶盏递过去。

杀戮是这个时代最不缺少的东西。

“阿栀,他们要害你,你杀了他们,这是理所应当,不应觉得恐惧。”他顿了顿,“若你害怕,那就是杀得还不够。”

回应他的是沉默,没过一会儿,他听她问,“是这样的道理吗?”

“是。”他答着,想转过身,再和她谈要她早出陵城之事。

可她不让他说话,挪了一步。

李贤感到有轻微的重量靠过来,然后这重量落在他背上。

鹅黄袖子垂到他眼前,她的呼吸浅浅徘徊在他耳畔

“我记得有个叫顿弱的人和我讲过一句话,记得不大清楚了,大概的意思是‘君子不立危墙’。你说得对,既然此处不是久留之地,那我应该快些离开。”

李贤没想到许栀很容易接受了他的说辞。

最后,他听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残忍而果断的话。

“我想了想,如果老吴与那位姓宋的贵族公子若不对我的事情保持沉默,那么请你帮我杀了他们吧。”

李贤说不上来悲喜。

他只能由此确信。

她的病情加重了。

——

陵城的封锁是显而易见的,也是故意的。

许栀的一路通达是别人有意而为之,连同那镇上的人也都悉数销声匿迹,皆是因为她的行踪早已暴露。

没有人知道,陵城这么一个小地方何以让皇帝临时在这里住上了一旬,秦人给楚国人造成的心病自从张仪时代就留下了病根。

楚地官员多是从原地征辟,得知皇帝至此,虽是匆忙,自也是好一番准备,大片黑红色绸缎织成繁复的帷幔,漆凤鸟大屏足有十来丈,描金刻银,官员们难以揣测上意,便希望投其所好。

就在蒙毅在清晨在水边见到嬴荷华的这日清晨。

嬴政见了他。

只是李贤不知道,嬴政的目光,正通过层层帷幔,从案上那卷标注着经纬的地图,城西郊外那小小的院落上,深邃得象不见底的寒潭。

在他来现身之前,嬴政收到了一封来自咸阳的密报,上奏之人正是他的父亲。

咸阳出了大事。

父亲字字句句皆是展露。

他竟然将十五年的幽微不顾一切的抛在了嬴政的面前!

父亲当真是疯了!

李贤久久无法从这突如其来的揭露中回过神。

近乎二十年,他想过无数次那个关于结局的秘密会被谁捅到嬴政面前。

为了保全父亲与家族,他做了二十年的努力。

早年为了稳住许栀,他没少折腾,探知她到底知道多少秘密而那时候,许栀也的确多次拿此事要挟他。

很多次,他想终结这种煎熬与痛苦。尤其是不设防的让范增砍杀他,摆明了想一了百了,去向荆轲赎前世犯下的罪。许栀救了,还是好几回

当他真正明白活着的意义,甚至愿意乖乖听她的话,打算发自内心的挽救悲剧命运,杀死赵高,和她成为无法分割的共同体

那个最不想要忘记过去乃至未来的人,却先一步忘记了全部。

这些都是意料之外发生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最后向嬴政揭露秦王朝结局的人,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那个在上一世亲手将它毁灭的人。

“臣斯于其位,上愧对于天子,下妄对于百姓六十年踟蹰,死生归天,非人所能掌也,臣悖逆陛下之鸿愿,伏乞陛下革臣返老于阡陌,求食于毫厘”

原因简单,略显苍白。

兜兜转转一大圈,他的官位竟然还是和他的性命死死捆绑在一起。

最美好的回忆,以及最浓烈的仇恨,构成了最深刻的羁拌。

故事仿佛又回到了最初。

如同最开始的那样。

【韩非被人所害,伤重不治而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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