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智慧的对决
第一幕:反派的伪病
乌龟慢慢的转变悄然而缓慢,像冰川移动。
黑熊老怪的掌疹、乌鸦黑羽的眼睛、小狼灰歪的香肠嘴,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乌龟慢慢做了一件事——它把《本草纲目》中“金石部”“虫部”“禽部”里最危险的几页,用沼泽泥做了记号。
不是毁掉,是标记。仿佛在说:这里,不能碰。
第四天清晨,黑熊老怪掌心的红肿转为深紫色,疼得它嗷嗷叫。乌鸦黑羽视力模糊,撞了三次树。小狼灰歪最惨,嘴肿得吃不了东西,瘦了一圈。
“都是那破书害的!”黑熊把书摔在地上,“什么‘圣典’,根本是诅咒!”
乌龟慢慢慢吞吞爬过去,用前爪翻开“草部·甘草”那一页——那是东方博士特意留在矿洞附近、被乌鸦捡回的散页。
“书上写了解法。”乌龟说。
“写什么了?!”黑熊龇牙。
“甘草解百药毒。”乌龟慢慢念出小字批注,“‘巴豆、乌头、附子之毒,皆可缓之’。”
小狼灰歪呜呜叫着凑过来,肿嘴几乎贴到书页上。
“但要配绿豆。”乌龟补充,“‘金石之毒,绿豆最良’。”
黑熊老怪眯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只老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乌龟慢慢把脑袋缩进壳里一半:“我活得久看得多。而且书上其实都写了,只是你们不看全。”
它用爪子指“甘草”页的背面——那里是“相须相使”的表格,密密麻麻写着药物配伍关系。黑熊老怪之前只盯着“主治”“功效”,从未看这些枯燥的表格。
乌鸦黑羽用模糊的视线勉强辨认:“‘甘草得茯苓,则不资满而反泄满’什么意思?”
“意思是”乌龟慢慢说,“单用甘草会腹胀,配上茯苓就不会。李时珍把注意事项都写全了。是你们只看一半。”
矿洞里陷入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许久,黑熊老怪瓮声瓮气地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乌龟慢慢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假装生病。”
“什么?”
“我们假装中毒快死了。动物们会来救或者来看笑话。然后”乌龟顿了顿,“抓住他们,逼他们说出真正的解药。或者抢更多书页。”
这个诡计简单、粗暴,但符合反派们的思维。
小狼灰歪兴奋地呜呜叫——虽然嘴肿着,听起来像漏风的哨子。
乌鸦黑羽扑棱翅膀:“对!东方老头心软,一定会来!”
只有乌龟慢慢知道真相:它昨夜用腹甲在泥地上推演了一整晚。东方博士留下的那张“君臣佐使”纸页,背面用隐形药水(其实是芦苇汁,遇热显形)写了一行字:
“明日子时,北溪上游,甘草丛生处,演‘相生相克’。”
这是邀请,也是考题。
第二幕:北溪的棋局
子夜,月光如水。
北溪上游的甘草丛在夜色中散发甜香。东方博士早已等候在此,身边只跟着小松鼠博士——后者背着一个小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样本。
黑熊老怪蹒跚而来,假装虚弱咳嗽,掌心的紫色却是真的。小狼灰歪被乌鸦黑羽搀扶着(其实乌鸦自己都飞不稳),乌龟慢慢慢慢跟在最后。
“你们”东方博士故意皱眉,“中了巴豆毒?”
“你你早知道有毒!”黑熊老怪咆哮——一半是戏,一半是真怒。
博士摇头:“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巴豆有大毒,非沉寒痼冷、积滞坚结者,不可轻用’。你们看了吗?”
反派们语塞。
“而且——”博士从药箱取出一株完整的巴豆植株,根茎叶果实俱全,“你们采的是这个吗?”
月光下,真正的巴豆叶片油亮,果实棱角分明。黑熊老怪瞪大眼睛:它们采的“巴豆”,叶子更灰绿,果实更圆钝。
“这是千金子。”小松鼠博士推了推眼镜,“毒性只有巴豆三成。你们若采了真巴豆,现在已经在腹泻脱水中死去了。”
乌鸦黑羽尖叫:“你故意的!你故意让我们采错!”
“是你们自己不识药。”东方博士平静地说,“李时珍花了三十年,走遍千山万水,才分清了葳蕤与女萎、兰花与兰草。你们翻了几页书,就以为自己能掌控万物?”
他从药箱又取出几样东西:甘草根、绿豆、茯苓块、蜂蜜。
“现在,我来演示什么叫‘相生相克’。”
博士将一小撮巴豆仁粉(真的,但量极少)混入蜂蜜,递给一只事先准备好的病愈实验鼠。老鼠吃下后,很快开始躁动,腹部抽搐。
“这是毒发。”
接着,博士将甘草、绿豆、茯苓按特定比例煎煮,取汁喂给老鼠。一刻钟后,老鼠逐渐平静。
“这是解。”博士说,“但解不是简单的‘一物克一物’。甘草缓和毒性,绿豆清热,茯苓利水排毒——三者协同,缺一不可。”
黑熊老怪看呆了。它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操作。
“书上没写这么细。”它嘟囔。
“写了。”乌龟慢慢突然开口,它从壳里掏出那张“君臣佐使”纸页,“‘君药主病,臣药辅君,佐药制毒,使药引经’甘草是君,绿豆是臣,茯苓是佐可能还要一味‘使’药,引药力直达病所。
东方博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你说得对。还缺一味‘桂枝’,温通经脉,引药力散开。但今夜没有准备。”
他看向乌龟慢慢:“你读懂了。”
乌龟慢慢缩了缩脖子:“只懂一点点。”
第三幕:暗藏的玄机
就在这时,小狼灰歪突然发难!
它假装虚弱是假装的!嘴肿也是用沼泽泥伪装的!此刻它像灰色闪电扑向小松鼠博士的药箱——那里有甘草、有绿豆、有茯苓,更重要的是,有东方博士的笔记本!
“抢了解药就跑!”小狼灰歪嚎叫。
黑熊老怪和乌鸦黑羽也瞬间“痊愈”,一左一右包抄!
它们中计了——但中计的方向,出乎东方博士预料。
“原来虚弱是假。”博士后退一步,却不惊慌。
小松鼠博士迅速背上药箱上树。小狼灰歪追着爬树,却因爪子打滑摔下。
就在混乱中,乌龟慢慢做出了选择。
它没有去抢药箱,而是缓慢而坚定地爬向——黑熊老怪随身带来的《本草纲目》。
“老龟你干什么?!”黑熊怒吼。
“书太重。”乌龟慢慢说,“我帮你们保管。”
它咬住书脊,开始往溪流方向拖!不是逃,是往水里拖!
“你疯了?!书会湿!”乌鸦黑羽尖叫。
可乌龟已经半身入水。冰凉的溪水浸湿书页,墨迹开始晕染——
“不!”黑熊老怪放弃追药箱,扑向书!
就在熊掌即将抓住书的刹那,东方博士吹了一声口哨。
预先埋伏的小动物们从四面八方涌出!
小羊咩咩带着蹄子绑了藤蔓的队伍,绊黑熊的腿!
小鸟叽叽指挥鸟群,洒下黏性树脂网,罩住乌鸦!
小老鼠米米钻地而出,咬小狼灰歪的脚后跟!
而小蝴蝶飞飞,洒出了真正的“曼陀罗花粉”——东方博士精心炮制的微量麻醉粉。
“你们算计我们”黑熊老怪感觉四肢发软。
“是你们算计自己。”东方博士走到溪边,从乌龟慢慢嘴里接过湿了大半的《本草纲目》。
书页滴着水,但核心部分——被乌龟用油性沼泽泥提前涂过的“毒物篇”——居然基本完好。湿掉的反而是“菜部”“谷部”等相对无害的内容。
乌龟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东方博士的眼睛:“我埋了真正的巴豆。在沼泽东边巨石下。”
博士怔住,随即明白了:“你怕它们找到,滥杀无辜。”
“是。”乌龟慢慢说,“也怕我自己忍不住用。”
月光下,老龟的壳上水珠滑落,像眼泪。
第四幕:水中的答案
反派们被暂时制住,绑在甘草丛旁。药效让它们昏昏欲睡,无力挣扎。
东方博士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溪边石头上,翻开湿漉漉的书。
小松鼠博士用药草烘烤书页,小心不伤纸张。小羊咩咩用干苔藓吸水。
“为什么救书?”博士问乌龟。
乌龟慢慢泡在溪水里,只露出头和背:“因为书没有错。错的是用书的人。”
它顿了顿,说出憋了一百多年的话:
“我见过三次大疫。第一次,森林里流行‘热毒’,动物浑身长疮。那时我还小,看见老鹿医用‘金银花’‘连翘’煮水,救活了很多。后来我在人类丢弃的书上看到,这叫‘清热解毒’。”
“第二次,是‘寒痹’,关节疼痛。我看见药方里有‘乌头’——剧毒。但炮制后,配上蜂蜜、甘草,就能止痛。那时我明白毒和药,是一体两面。”
“第三次就是现在。”乌龟慢慢看向昏睡的反派们,“不是瘟疫,是‘心疫’。贪婪、无知、想走捷径这才是最毒的。”
溪水潺潺,冲走书页边缘的泥污。被水浸湿的“凡例”页,墨迹晕开又重组,居然显出了原本看不见的淡朱批注——那是李时珍用朱砂写的眉批,遇水才显!
小松鼠博士惊呼:“看这里!”
只见“相生相克”那段正文旁,朱笔小字:
“嘉靖四十年夏,荆楚大水。药材尽霉。有药农言:以霉制霉,或可救急。试以霉茯苓配霉白术,治湿痹反效。乃知天地无弃物,医者当顺势而为。——东璧”
“霉药也能用?”小鸟叽叽不解。
“顺势而为。”东方博士抚摸着朱批,眼中湿润,“这就是他的精神。没有绝对的无用之物,只有不会用的人。就连潮湿损坏——他也能从中领悟新道理。”
他看向乌龟慢慢:“你想学这个,对吗?不是学怎么用毒控制别人,是学怎么‘顺势而为’,怎么在腐朽中看见新生。”
乌龟慢慢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想学怎么让这片森林不再有第四次大疫。”
第五幕:和解的种子
黎明前,东方博士给三个昏迷的反派喂了解药——是真的解药,甘草绿豆汤。
黑熊老怪醒来时,掌心的紫色已经消退大半。乌鸦黑羽视力恢复清晰。小狼灰歪的肿嘴消了,但留下了心理阴影——它一看见豆状物就哆嗦。
“为什么不杀我们?”黑熊老怪声音嘶哑。
“李时珍写书,是为了救命,不是杀人。”东方博士把烤干的《本草纲目》摊开,翻到“人部”最后一页——那是“人魄”,记载人死后的某种物质,旁边朱批:
“此说荒诞,然民间信之。录以备考,后之明者自辨。——东璧”
“看见了吗?”博士说,“就连他认为荒诞的内容,也收录了,但标注清楚‘备考’‘明者自辨’。他不替后人做决定,只提供信息,和思考的方法。”
他合上书,看向四个反派:
“书,我可以让你们继续‘借阅’。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每次只借一卷,读懂了,验证了,再来换下一卷。”
“第二,读书时,必须有至少一位动物‘学伴’——小松鼠博士、或者咩咩、或者我本人陪同。不是监视,是讨论。”
黑熊老怪张嘴想反驳,却被乌鸦黑羽啄了一下。
乌鸦低声说:“我们真的读得懂吗?”
小狼灰歪抱着尾巴:“我不想再中毒了”
乌龟慢慢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它看向东方博士,眼中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澈:“我想从‘草部’开始。一株一株认,一味一味学。学怎么治病,不是怎么下毒。”
晨光照进溪谷,甘草丛在风中轻摇,散发出温柔的甜香。
东方博士微笑:“那今天就从‘甘草’开始吧。李时珍说它‘协和群药,有国老之号’。什么是国老?不是压制群臣的暴君,是调和矛盾、让各方和谐共处的长者。”
他挖出一株甘草,根茎金黄:“就像这味药。它本身不治大病,但能让其他药发挥更好,还能缓解它们的毒性。森林需要的不是最强的掠夺者,而是懂得‘调和’的守护者。”
小动物们围拢过来。反派们犹豫片刻,也挪近了些。
小鸟叽叽飞下,啄起一小片甘草根:“所以和解?”
“是共存。”东方博士说,“就像李时珍记录少数民族用药,记录民间偏方。他不歧视任何知识来源,只验证真伪,取其精华。”
他看向黑熊老怪:“你想当森林之王?”
黑熊迟疑点头。
“那就先学学‘国老’吧。”博士把甘草根递过去,“真正的王,不是让所有动物害怕你,是让所有动物需要你。就像森林需要甘草来调和百药。”
黑熊老怪接过甘草根,粗糙的掌心里,那抹金黄显得异常脆弱,又异常坚韧。
溪水继续流淌,冲走了昨夜的阴谋与对抗,也冲出了四百年前那位医者藏在朱批里的智慧:
天地无弃物,顺势可为医。
而学习,才刚刚开始。
远处,森林的咳嗽声似乎轻了些。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甘草的甜香真的随风飘散,开始抚慰生病的土地。
太阳完全升起时,北溪边传来笨拙的读书声——是黑熊老怪在磕磕绊绊地念:
“甘草气味甘平无毒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
小松鼠博士在一旁纠正发音。
乌龟慢慢伏在书页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有人注意到,书页的夹缝里,一根压扁的甘草花轻轻颤动,仿佛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