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直播间网友听了王光中的叙述。
一个个都瞪大双眼。
弹幕密集的涌现。
【我的天!光头竟然对郝将军说出那样的话,关键郝将军居然还拒绝了?!】
【就是,那可是未来的二把手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离谱!这得是什么样的格局?!郝将军说自己是华夏人,做不到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该说不说,叶骁老将军教出来的兵,果然都有骨气!】
【听说郝将军晚年很惨,是不是就因为这次的顶撞?】
【肯定啊!他这种性格,在那个环境里怎么可能好过】
王光中抹了把脸,情绪逐渐沉浸在回忆中。
声音愈发低沉。
“后来后来我们就败了。”
他苦笑。
“将军本想就此解甲归田,回老家种地去,可上面的人不答应啊。”
“不但不答应,还把他强行带了过来。”
“枪指着,船等着,由不得你选择。”
“等到了这边后,官衔没了,俸禄停了,没人再管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死活。”
王光中摊开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
“我和将军,只能去码头扛包,去工地搬砖。”
“将军的腰早年受过伤,可是为了糊口什么都得干。”
“再后来,将军老了,干不动力气活了。”
“他就就只能去捡瓶子,捡垃圾。”
“我劝他,我说让我来,可他倔啊,说不能光靠我养着。”
“我们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点钱。”
“将军说,等攒够了,看能不能托人偷偷捎封信回家乡。”
“或者将来有一天,能用这钱买张船票,看看能不能回去。
“可那点钱全没了!被一个天杀的骗子骗光了!”
“那可是将军这些年来全部的积蓄啊“
老人突然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所以当我看到郝君的时候,我不敢信啊!”
“我怎么能再信一次?!”
“将军的骨灰就在这里!”
“这是我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要是在我手上交错了人,交给了骗子”
“我王光中就是死一万次,也对不起将军啊!!”
直播间鸦雀无声。
所有观众都透过屏幕,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创伤。
原来,那不是冷漠。
那是被命运反复捉弄,被现实伤到体无完肤后。
仅剩一丝脆弱、绝望的自我保护。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叶骁转身看向门口。
王光中也止住了哭泣,警惕抬起头。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却莫名带着一种庄重的意味。
王光中犹豫了一下,擦干眼泪,整理了衣服走到门前。
门开后。
王光中愣住了。
叶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也怔在了原地。
直播间的镜头下意识地对准门外。
下一秒,弹幕彻底消失。
不是因为没人发,而是所有正在观看的人。
都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打字。
门外。
站满了人。
门口空地前,黑压压的一片。
全都是人。
全都是老人。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却仿佛凝聚着千钧重量的沉默。
他们大多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比王光中更深。
其中不少人,穿着当年古老的军装。
那几乎已成为历史符号的服装。
黄埔军校旧式学员装。
或者早已破烂不堪,颜色斑驳的国民革命军军装。
没有人说话。
近百双昏花的老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齐齐望向站在屋内的叶骁。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站在最前面一位挂着拐杖,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
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他努力想挺直弯曲的脊背。
试图做出一个记忆中的动作。
但手抬到一半,却因过度激动而无力完成。
最终只是徒劳地悬在半空。
他望着叶骁,望着那身来自故乡的军服。
望着叶骁胸前,那些他或许认识、或许陌生的勋章。
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随即,大颗大颗混浊的泪珠。
毫无征兆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
仿佛是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
泪水如溃堤的洪流。
在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九十岁的老人脸上,肆意奔流。
有人捂住脸,肩膀耸动。
有人仰着头,任凭泪水滑入脖颈。
有人紧紧抓住身边同伴的手臂,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没有嚎啕大哭。
只有压抑了太久,沉重到无法承载的哽咽。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
直播间里,终于飘过第一条弹幕,很短。
【他们怎么哭成这样???】
是啊!
怎么哭成了这样?
只是看见一个故乡来的人,一件故乡的军装。
会不会太夸张了?
太假了??
但如果你知道。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当年踏上离乡的船只时。
回头望见的最后一幕。
是渐渐模糊的海岸线。
和岸上或许在追赶,或许在哭喊的亲人身影。
他们不是自己想走的。
是军令如山。
是被历史的洪流,无可选择地卷走。
他们想留下,但做不到!
如果你知道。
在这座海岛的几十年。
他们活在陌生的方言里。
吃着不合口味的小吃,看着不同的节日庆典。
没有亲人,没有故交。
连梦里出现的街坊邻居,醒来都找不到对应的人。
他们的灵魂像无根的浮萍。
始终飘荡在这座海岛的上空。
却找不到落脚的土壤。
乡愁,谁没有呢?
留学生在异国他乡。
听到一句乡音,都会忍不住上前搭话。
外地求学的学子,遇到同乡会,总会感到莫名的亲近。
中秋、国庆、春节
这些节日对华夏人意味着什么?
不是月饼、烟花或假期。
而是‘团圆’两个字。
穿新衣、吃美食。
都只是‘团圆’这件最重要的事外面。
一层甜蜜的包装纸罢了。
为了团圆,在外务工的人愿意抢几天几夜的火车票。
哪怕只能买到站票,也要挤上回家的列车。
为了团圆,有人能骑几天几夜的摩托车。
顶风冒雪,跨越数百公里。
只为了除夕夜的那顿年夜饭。
为了团圆,远赴重洋的旅人。
愿意花费数月薪水,买一张昂贵的机票。
他们的回家路很难。
但,至少有路。
可门外的这些老兵呢?
他们的面前,是比任何天堑都要深邃的政治鸿沟。
是比任何海关都要严酷的历史隔阂。
他们买不到那张‘票’。
他们甚至看不到那条‘路’。
连想回家,都是一种奢望,一种绝望的奢侈。
他们被困在了时间的孤岛上。
一困就是一生。
所以,当隔绝了数十年的壁垒。
突然因为一个特殊的契机,被撬开一丝缝隙。
当一个活生生从故乡那片土地走来,带着那片土地气息的人。
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他们眼前时。
那积累了半个多世纪的乡愁。
孤独、委屈、绝望、期盼
所有坚硬外壳下冰封的情感。
在这一瞬间,被名为‘故乡’的暖流。
彻底击碎融化,冲垮了。
他们哭的不是叶骁。
他们哭的是透过叶骁看到的故乡山河。
哭的是自己永远回不去的青春。
哭的是那无数次在梦里出现。
却再也触摸不到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