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顺着半掀的布帘飘了出来:“说是这几天儿子结婚,家里事情多,乱得很,估计还得四五天才能来上班。”
“真是麻烦,拖拖拉拉的,做事一点准头都没有。”
女人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抱怨,手上的动作也加重了几分,像是要把心头的烦闷都擦进那块抹布里。
“唉!也怪不容易的。”
厨房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听说那儿子要娶的是镇上校长家的闺女,女方家提了不少条件,别的不说,光是房子这一条就卡得死死的——非要男方在镇上有一套婚房,不然就不答应这门亲事。”
“老两口没办法,左思右想,最后只好狠下心,把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给卖了。那房子虽然旧,但地势好,也值些钱。他们把钱全都拿出来,又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在镇上给儿子买了套新房。”
“结果呢?儿子和新娘子高高兴兴住进了新房,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可老两口呢?房子卖了,老屋也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惨的是,为了凑够房款,还欠了一屁股债,每月都得还贷款,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看他们实在可怜,年纪一大把了还得出来奔波,就让他们来我这小店里帮个忙。工钱确实不高,勉强够个温饱,但至少管吃管住,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
厨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和叹息,仿佛也在为这对老夫妻的命运感到无奈。
而坐在桌边的陆诗和冯湘湘,脸色却一点点地变了。
她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随意,渐渐转为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震惊。
陆诗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说的这人……怎么听着那么像——”
她顿了顿,没敢把话说完,只是用眼神询问着冯湘湘。
冯湘湘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要笑一下,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喉咙:“你们说的……是不是姓冯的一家人?那个儿子……在镇上的学校教书?”
“哎哟!姑娘,你认得他们啊?”
就在这时,厨房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一个胖脸男人探出头来。
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厨师服,脸上却挂着笑呵呵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亲切:“还真是冯家那家人!你怎么知道的?”
冯湘湘身子一僵,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她的眼神低垂着,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男人看她没说话,眉头微皱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又钻回了厨房里,只留下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微响动。
陆诗偷偷瞄着冯湘湘的脸色,目光在她紧抿的唇角停留了几秒,而后压低声音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
“你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盯上孙悦那个眼高于顶的主儿?整天鼻孔朝天,走路都带风,一副谁欠她八百万的样子,他图什么?”
冯湘湘抿着嘴,依旧不搭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指甲在木质桌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对面墙上的挂历上,仿佛那上面写着她人生的答案。
陆诗自顾自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愤懑:“他该不会是想巴结孙悦,好让自己以后坐上校长的位置吧?我听说孙家有人在教育局,冯海乔这步棋,打得可真是‘高明’啊。”
她说“高明”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她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肩贴着肩,说话时热气直往冯湘湘脸上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冯湘湘半边脸都有点发烫,不只是因为那股热气,更是因为心里翻腾的情绪——羞耻、愤怒、无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
“谁知道呢。”
冯湘湘终于回了一句,语气复杂得像是掺了砂砾的水,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寒。
她侧身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冯家欠了一堆债,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十多万。
房子都卖了,是偷偷卖的,连房产证都没来得及拿稳,就被中介牵着过户了。
他们还不敢告诉她,硬是瞒着她一个人,生怕她知道了闹腾,影响她考研。
这事让她现在想起来还一阵憋屈,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想到张巧巧和冯富强年纪一大把,两鬓斑白,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租住在城郊一个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每天吃着剩菜冷饭,还得拿那点死工资替冯海乔填坑,她心里就像堵了团棉花,又沉又闷,咽不下,吐不出。
她真是服了,冯海乔怎么能自私到这种境界,还能一脸坦然,跟没事人一样?
仿佛整个家生来就该为他一个人转,所有人的牺牲都是理所当然。
早上还厚着脸皮跑来问她借钱。
说自己“创业急需资金”,说得跟真的一样,眼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理直气壮。
怕不是坑完爹妈,现在轮到她了,打算全家上下一个个啃到底。
啃父母,还想啃妹妹,好像全家人活着就该为他一人服务,替他扫清障碍,铺平前路。
他的幸福,必须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不行!
不能再想!
越想越气!
念头刚冒出来,冯湘湘脑门就开始突突直跳,太阳穴像是被人用小锤子轻轻敲打,一阵一阵地疼。
“两位,面来啦!”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后方走来,脚步轻快,声音清脆。
她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桌上,汤面微微晃动,浮着金黄的油花。
面条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模糊了冯湘湘的视线。
葱花撒在上面,翠绿点缀在乳白色的汤里,香味扑鼻而来,混合着猪骨熬制的浓香和酱油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两人赶紧拿起筷子,低头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