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可想死外公了!外公天天念叨你们呢!”
陆清风搂住外公的脖子,小脸蹭了蹭他粗糙的胡子,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甜腻:“外公,小恒可想你啦!做梦都梦见你给我买糖吃呢!”
冯湘湘这才缓缓抬脚,迈进了院子。
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轻稳,没有一丝急躁。
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里的点心盒——那是个雕花红漆的旧盒子,此刻已经被打开,里面的点心东倒西歪,有的被捏碎,有的沾了灰尘,显然是被谁翻过又没收拾。
她眉头轻轻一挑,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人心:“谁家这孩子啊?脸都没擦干净,点心就敢伸手乱翻?”
她没有指名道姓,可那目光扫过孙悦身后的两个孩子时,意味不言而喻。
接着,她又转头对自己的儿女,语气温和却不失严肃:“小珠、小恒,听见没?要爱干净,讲规矩。”
“吃东西要洗手,点心要放在盘子里,不能弄得灰头土脸,像没人管、没人疼似的。”
张巧巧正抱着陆珠,听到这句话,眼眶“唰”地一下就湿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听得很清楚,闺女这些话,表面上是教育孩子,实则每一句都在敲打她和老头子。
她在说:你们偏心孙悦,冷落亲闺女,连孩子都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
可她自己的孙女,却活得体面、有教养、被母亲好好教导。
“外婆不哭哦。”
陆珠察觉到怀中老人的情绪,立刻抬起小手,轻轻蹭了蹭张巧巧的脸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像棉花糖融化在舌尖:“我们是一家人,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
她的小动作乖巧得像只依人的小奶猫,蹭一下,再蹭一下,直到把老人眼角的泪意都蹭干了。
张巧巧抱着她,喉咙发紧,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慢慢揉开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错得多离谱。
孙悦哪里听不出冯湘湘话里的刺?
那语气虽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根细针,直直扎进她心窝。
她气得胸口一闷,呼吸都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差点背过气去。
偏偏这时候,孙虎扯了扯她衣角,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冯湘湘身边站着的那个孩子。
他低声说:“姐,我想要他那条裤子。”
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渴望。
陆清风穿的是冯湘湘亲手缝的黑色背带裤,布料是特地从城里带回来的细棉麻,摸起来柔软又透气,走针细密,连扣子都是特制的铜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配了一件洁白的衬衫,领口熨得一丝不苟,袖口还绣着小小的字母“p”。
整个人干干净净,像个洋娃娃似的,站在阳光下,连发丝都透着一股被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
孙虎一见就挪不开眼,眼睛死死盯在那条背带裤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着补丁的裤子。
他满心羡慕,心里像是被什么挠着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你都多大了还穿这个?不合身!”
孙悦皱眉,语气不耐烦,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扫了一眼弟弟身上那条皱巴巴的旧裤子,心里一阵酸涩,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把火气撒在他身上。
孙虎立马绷着脸,小脸涨得通红,脚下一跺,大声嚷道:“我就要!我就要嘛!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股被压制太久后的爆发。
冯湘湘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目光淡淡地扫过姐弟俩,心中却毫不意外。
果然是一家出来的,一个德行,脸皮都厚得能挡风,说话做事一个比一个不讲理。
“可贵啦!”
陆清风脆生生地说,声音清亮得像清晨的鸟鸣。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脸骄傲,“妈妈给我做的,用的都是好布料,花了不少钱呢。”
“妈妈还给我们买了新自行车,特别贵!是那种带铃铛、有变速器的,骑起来又快又稳!院子里的哥哥姐姐都排队等着骑!”
他仰起小脸,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讲述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陆珠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站在弟弟身旁,跟着补充了一句:“我们还买了皮球、跳绳,还有能放音乐的小录音机!你们家有吗?”
冯湘湘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抿住嘴,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
要不是看俩孩子一脸认真,表情诚恳,压根不像在刻意显摆,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姐弟俩串通好了,专门来气人的。
孙虎一听更来劲了,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冲着他们大喊:“我们家才有钱!你们才穷!我家还有大彩电,还有冰箱,你们家啥都没有!”
“我爸妈说了,你们才是穷光蛋!住在这种破院子,连自来水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着哭腔,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喊出来。
陆清风靠在冯富强怀里,微微歪头,眯着眼瞅了瞅孙虎,然后小声对姐姐嘀咕:“姐姐,你看他,头发乱得像鸡窝,鞋底都快掉了,怕是连自行车长啥样都没见过吧?”
陆珠瞥了一眼孙虎,小鼻子微微皱起,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一脸嫌弃地说:“别理他,脏死了。妈妈说了,这种人从来不洗脸,也不洗手,吃饭都用脏手抓。”
陆清风听了,乖乖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手里的小皮球,轻轻蹭了蹭脸颊,眼神里满是优越感。
孙虎被这话气得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都红了,活像两个烧红的灯泡,随时要炸开一样。
从小到大,谁不夸他懂事可爱?
邻居见了都说这孩子长得好,有礼貌,将来肯定有出息。
哪有人敢当面说他脏、说他邋遢?
更别说用这种带着鄙夷的眼神看他。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热,委屈和愤怒在胸口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