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两个徒弟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跑回来说大师伯被他们气哭了，陆不语心头一紧，立刻赶往竹心苑。
到了竹心苑，脚步却在门槛处蓦地顿住，一瞬间竟有些恍惚，随即瞳孔骤缩，脸上写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大、大师兄，你，你的头发？！”
顾清风原本只是鬓角额角夹杂几根银丝，此刻却肉眼可见地白了近半！他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周围是机关盒的碎片，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死寂之中。
陆不语急忙进屋，绕过满地狼藉，伸手去扶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关切与惊疑，“大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
顾清风却避开他的手，只是动作僵硬地将泛黄的手札仔细揣入怀中，又将那幅画像在桌上摊开。他的指尖颤抖着，却异常轻柔地抚过画像落款的那个“策”字，目光像是要将那笔墨刻进骨血里。
“我要去一趟京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不语的目光从他那半白的头发移到他脸上，再落到桌上那幅画上。画中人顾清风，落款清晰，是兰策，还有日期，纸张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兰策那时才多大？十六？难道那么早，那孩子就对大师兄有心思了？
陆不语喉头有些发干，咽了下口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立刻道，“好！大师兄，我陪你一起去！”
顾清风抬起赤红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用。我现在就出发。”
他说完，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好收妥，然后迅速收拾出一个简单至极的小包袱，动作快得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陆不语深知他的性子，此刻劝是劝不住的。看大师兄骤白的头发和偏执急切的模样，他实在无法放心。
略一思忖，他对身旁担忧的姜溪低声道，“姜溪，大师兄这样子，怕是看到兰策留下东西，受了极大刺激。他这般状态独自上路，我实在不放心，得跟着去才行。”
姜溪看着他，点了点头，温声道，“我明白。你也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放心吧。”陆不语拍了拍他的手，转身又将门口探头探脑、吓得不敢进来的安安和圆圆叫到跟前，板起脸嘱咐，“你们两个，师父这几天要出趟远门，在家要听你们爹的话，不许闯祸，知道吗？尤其是你，圆圆！再毛毛躁躁，回来师父可要揍你屁股！”
“知道了，师父！”两个小家伙忙不迭地点头，小脸都绷紧了。
姜溪揉了揉圆圆的脑袋，对陆不语道，“石头哥，早去早回。”
陆不语不再耽搁，飞快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带上足够的银票，便匆匆下山，去追已然先一步离开的顾清风。
天幕渐沉，两人一前一后，在一处沿途的农户家借宿。租了间简陋的屋子，顾清风和衣倒在唯一一张硬板床上，陆不语则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凑合着躺下。
或许是日间受到的冲击太大，心神极度疲惫，顾清风的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这次的梦境，时间似乎回溯得更早……
梦里的兰策，回到了十三岁的年纪。没有中毒，自然也没有被送上三仙山拜师，而是被送往影宫、训练暗卫的秘密所在，与一群年纪相仿、出身各异的孩子一同接受严酷乃至残忍的训练。
他在其中年纪不算最小，身形却最为瘦削单薄。更因他假世子的身份早已在有限的圈子里传开，备受歧视与欺凌，动辄被打得遍体鳞伤，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这天是对抗训练。与兰策对打的，是两个比他壮实半头的半大少年。对方眼神不善，出手狠辣，显然得了什么授意。
混乱中，一人使出一记并不标准却力道十足的铁山靠，重重撞在兰策胸口！
“呃！”兰策闷哼一声，胸口剧痛，喉头腥甜，踉跄着连连后退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嘴角已渗出一缕鲜血。
对面两人见状，非但没有停手，反而露出讥诮得意的笑容。
“世子叫我们好好关照你，你活该！”
“就是！鸠占鹊巢的东西，也好意思赖在王府？”
“你以为王爷真会认你这个冒牌货？别做梦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吧？哈哈！”
兰策恶狠狠地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烧起屈辱与愤怒的火焰。他猛地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盯着其中一人，厮打纠缠间，一口咬在那人耳朵上！
“啊——！！！”杀猪般的惨嚎响彻训练场。
当然，换来的是更凶狠的围殴。兰策被打倒在地，蜷缩着承受雨点般的拳脚，却死死瞪着那个被他咬破耳朵、此刻面露惧色的少年，眼神凶狠如狼。
终于熬到训练结束，兰策拖着疼痛不堪、满是淤青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住处。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是爹的儿子了？爹怎么就真的不要自己了？他记得自己偷跑回王府那次，远远看见的，是兰煜雪亲自扶着兰灏上马，带着他在校场驰骋，父子间笑声朗朗……
而自己，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灰溜溜地逃回这冰冷残酷的影宫。
“我真的，不是爹的儿子？”他坐在破旧的桌边，失神地喃喃自语，“所以爹，真的不要我了？”
感到口渴，他麻木地倒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下。又倒了一杯，握在手里，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水面晃动的波纹。
突然，毫无预兆地——
“呕——！”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尽数洒在粗糙的木桌上，触目惊心。
兰策看着桌上那摊血，吓得浑身发起抖来。上次身上难受得厉害，吃了影宫配发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药丸，昏睡一觉似乎就好了，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和水吞下。然后脱掉沾着尘土和血迹的鞋子，爬上硬板床，将自己裹进薄被里，蜷缩成一团，手里死死攥着被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正是连夜赶路、心中焦灼的兰煜雪与顾清风。简单交流后，两人都觉不可思议，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此刻他们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找到兰策。
兰煜雪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这个梦境或可能里的自己，怎么会狠心将兰策送到那种地方？这里的兰煜雪，还是自己吗？
凭着某种冥冥中的指引，他们找了过来，一路闯到兰策居住的那排低矮屋舍前。
冲进那间最为破败的屋子，一眼便看到床边露出一双沾着泥污、瘦小的赤足。而床上的人，整个蜷缩在被子里，了无生气。
兰煜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努力平稳着狂跳的心绪和颤抖的手，走上前，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脚。
“策儿……”他唤道，声音干涩。
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被子——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枕头几乎被暗红的血液浸透，兰策的脸侧趴在那片血泊之中，双眼紧闭，面色是骇人的灰白，胸膛，早已没了丝毫起伏。
“！！！策儿——！！！”
兰煜雪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顾清风也猛地一个激灵，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心脏在死寂的夜里狂跳如雷，几乎要撞碎胸骨。